一枚误放的箭矢命中了黑鸟的肩膀,鲜血渐渐泅开。
众人皆静。
忽然有人马反应过来,她现在既不能飞,也不能用毒!用毒的话会误伤那两个小孩!立刻有更多人马弯弓搭箭。魔族从不怜悯弱者,弱肉强食就是规矩。猫吃鸟的时候会羞愧吗?鸟吃虫的时候会道歉吗?……他们没有错,千百年来魔族都这样生存下来,往后也只能这样生存下去!
黑鸟依旧沉默,只是一脚绊倒泰尔,避免他挥舞着小拳头冲出去。然后她慢慢跪下,张开仅剩的一侧羽翼,阴影降临,隔空拢住了两个惊恐的孩子。正如同她当年守着那颗久久无法孵化的蛋,倾尽了全部的温柔。
她闭上双眼,箭如雨下。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竟再没有一枚箭矢击中她!黑鸟猛地抬头,看见有人影挡在面前,她瞪大了双眼,“你回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不是他。不是塞列奴也不是阿诺米斯。来人手持大剑,身上扎满了箭,尴尬地挠挠头,“诶……我还以为能帅气弹开的……怎么一枚都没弹到……”他转过身,垂头丧气的,像一头被刺猬扎嘴的哈士奇,朝黑鸟后边的大部队挥挥手,“头儿!在这在这!你崽儿在这呢!”
他有一双纯白的眼睛。他是个死人。
被他唤作“头儿”的那人从从阴影中走来,铠甲漆黑,肤色惨白,原本应当是眼睛的地方燃着幽幽鬼火。无形的压迫感让人马们躁动不安,纷纷绷紧弓弦,发出威吓的低吼。
“我是革命军的拉格纳。”那人说,“我代表高卢,前来与魔国建交。”
在拉格纳身后,是一支由死人护送的长长队伍,满载着建交的礼物,马匹、耕牛、绵羊、驼鹿、谷物、布匹、瓷器、玻璃……不……不完全是礼物……队伍末尾还有一些战战兢兢的活人,都是商人,千百年来,他们头一次摒弃成见,长途跋涉来试着跟魔族做生意。
拉格纳摸摸自由的小脑袋,然后扶起黑鸟。他献上一把晒干的麦穗,一束雄鸡的翎羽、以及一柄燧石打制作的弯刀。这是他们当初一直想做,却来不及完成,如今终于可以实现的约定。
“我献上麦穗、翎羽、燧石弯刀,还有我们的友谊。”他温和地说,“这份盟约的时效是永远,即便死亡也无法违背。”
黑鸟怔怔地看着拉格纳,还有那条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商队。
原来魔王的话都是真的。他说以后你们再也不用吃掉家人,再也不用为了活下去而痛苦,再也不用做出违背内心的选择……他没有骗你,他没有为了活下去说谎,他所有的承诺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
有眼泪沿着面具边缘跌落。
这个一板一眼、冷硬如石头的黑鸟,终于可以摘下她的面具,流露出内里的柔软。
……
极东之地,怒涛群岛。
电闪雷鸣,永不停歇的风暴肆虐在这片海域,无数海龙卷自下而上飞上阴沉云霄,撕碎所有接近的生命。暴风雨中,一具顶天立地的巨蛇骸骨若隐若现,令人想起北欧神话中环绕世界的尘世巨蟒,又或者以诺书中的第六天巨兽利维坦。
然而在这样一具庞大的骸骨上,诞生了这个世界上最小的魔族。
朝生夕死的蜉蝣[1]。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风暴稍歇,“虹”从只有米粒大小的卵中孵化。从她第一次呼吸开始,就知道这个名字了,知识与记忆通过血脉继承,她们的每一代每一个个体都叫做“虹”。她舒展开薄而透明的翅膀,阳光中绽出绚烂虹光,懵懂双眼第一次看见这个美丽残酷的世界。
几乎是立刻,她长大了,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了。
她知道了食物、飞翔,永不停歇的风暴,这里是『暴怒』支配之地,所有与外界的交流都被禁止。她的心里滋生出好奇,好奇衍生出探索,她探索着这具顶天立地的骸骨,在底部找到了无数具虹的尸体,干枯碎裂如齑粉,细细密密堆叠成沙丘。于是她知晓了诞生、爱、繁殖、还有死亡。
死亡。
死亡令她掩面哭泣,第一次感到悲伤。现在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们于太阳升起时诞生,于太阳坠落时死去,一生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甚至来不及好好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短!如果诞生就是为了死亡,她们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
忽然的,虹抬起头,那些死者的信息素唤起了她更多的记忆。
有一个魔族,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他曾突破『暴怒』的封锁来到这个世界,他没有看见她们,但是她们看见了他,看见他与风暴女王的战斗撕裂天空。在蜉蝣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悲剧中,他是唯一一个变数,他的名字是……魔王?
魔王!
这个名字在虹的记忆中复苏。来不及悲伤了,她必须去找到魔王,用她仅有一天的生命。
她搜集来腐烂的露水苔藓作为食物,又找到枯叶小石子武装自己。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她柔弱的翅膀无法突破风暴。虹抬起头,看见上方海鸟的巢穴,飞鸟携着渔获降落,羽翼伸展强健有力。她欣喜地飞向它,无数次被风暴击溃又飞起,伴随着每一次振翅,身上皱纹悄然生长。当她抵达巢穴时,已经形容枯槁、垂垂老矣了。
太短了,她的生命实在太短了。她精疲力竭爬向巨鸟,在温暖的羽毛根部歇息,等待巨鸟起飞的那一刻。忽然间,绝望涌上心头,因为她在羽毛中发现了另一具虹的尸体,还有更多无穷无尽的尸体。
如果乘着鸟可以离开,早就该成功了,可至今也没有谁找到魔王。
虹蜷缩起来,在绝望中默默流泪。不要,不要就这样死去。生得毫无意义,死后也无人知晓,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无法留下。魔王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救救我们……请不要再让这悲剧延续下去了……
忽然的,虹猛地睁眼,意识到了唯一的破局之路。她马上就要死了,干枯的身体如旱地皲裂,颤颤巍巍,竭尽全力诞下最后一枚卵。这就是最后了,下一个她、再下一个她……终会有一个她会抵达终点……虹叹出最后一口气息,蜷缩成小小一团,枯萎死去了。
承载着这最后希望的飞鸟,张开羽翼飞向天际,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一头巨鲸猛地跃出海面,遮天蔽日,掀起的海浪不经意将飞鸟击落。
第一亿三千万次外交访问,失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