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荡漾,层层叠叠漫上湖心岛屿,淹过了岸边众人的脚踝。
黑鸟和白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舱门打开,寒气四溢,由冰构筑的桥梁迅速延伸,尽头是龙魔女搀着魔王缓缓走来。她们刚要上前迎接,忽然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了原地,挥之不去的噩梦再度降临,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失去父亲的晚上。
没有回来……塞列奴没有回来。
“对不起。”阿诺米斯低低地说,雨水流过他低垂的眼睛,像是流泪一样。他不敢直视她们。“对不起,我……我把塞列奴弄丢了。”
白鸟在恐惧中后退一步,黑鸟定定地站在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破碎的道歉,一句紧接着一句,一路上压抑着的痛苦和愧疚汹涌而出,“如果不是我太任性了……如果不是我擅自行动……”
白鸟喃喃问:“塞列奴他……?”
阿诺米斯颤了一下,羞愧至极:“对不起……回来的不该是我……”
比这句道歉更沉重的,是黑鸟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阿诺米斯愣愣地栽倒在地。法斯特惊了,“喂!”了一声,却又在看见黑鸟残缺的羽翼时,不自觉地噤了声,别扭地移开视线,“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黑鸟粗重地呼吸着,羽毛怒张,鸟嘴面具下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你胆敢——!”她气得浑身发抖,哪怕下一秒要毒死这里所有人也不奇怪,“你胆敢——”她再一次颤着尾音开口。阿诺米斯摇摇头,推开了挡在身前的法斯特,闭上眼睛等待审判。
“你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怒火之下,是难以言喻的伤痛,“竟敢说出不该回来这种鬼话……”
阿诺米斯呆住了。
“他是怎么对你说的?”黑鸟问,“塞列奴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对我说……活下去。”在红土沙漠分别的那一刻,塞列奴说活下去!
“那就活下去!”黑鸟厉声道。
“可是——”
“没有可是。塞列奴做出了他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仅此而已。”
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更重要。魔族是从伤痛中成长起来的种族,吞噬至亲,咽下挚爱,继承了死者的一切然后往前看,下一个太阳照常升起。
黑鸟跪下来,跪坐在魔王面前张开羽翼,轻轻地、哀伤地拥抱了他。阿诺米斯微微睁大眼睛。有温暖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肩膀,黑鸟的面具贴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用你来换塞列奴那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一次也没有……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欢迎回家,魔王陛下。”
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前方,白鸟、鼠人、泰尔、玛尔塔……所有人都在等他……他感到视线模糊,疲倦如潮水袭来,一直以来紧绷着的某根弦终于松懈下来,身子一软,意识坠入温暖而柔和的黑暗中。
黑鸟一惊,紧张地摇晃魔王。飞艇刚开门的时候她就觉得了,魔王陛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难道是哪里受了重伤……?
法斯特:“你是不是有毒来着?”
黑鸟:“……”
白鸟:“……”
“解、解毒剂!!!”
“救、救救命!!!”
“而且刚刚我就想问了……”看着手忙脚乱的众人,法斯特又忍不住开口。从一开始他就没届到他们在哭什么,但是不跟着挤出点眼泪好像挺破坏气氛的。“干嘛哭得这么丧,塞列奴又没死……”
黑鸟:“???”
白鸟:“!!!”
两个鸟嘴面具拱了过来,一左一右,把法斯特围得水泄不通:
“细嗦!!!”
***
一位飞羽族的信使盘旋着掠过低空,来到『贪婪』大公爵的领地,千沼之沼泽的中心,降落在一棵静谧的湖心树下。无数飞舞的小妖精躲了起来,这只嗡嗡嗡,那只嘤嘤嘤,哭丧着脸说完了完了!大魔王发现公爵死掉了!马上要把我们吃光光了!
一只史莱姆从飞鸟的羽翼中滚落,黏液裹着大脑,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沿着交错纠缠的树根往中央爬去。在巨树之下,坐着一个深发色的青年,青苔攀附上他的嘴唇,飞蛾从裂开的脸颊中飞出,仿佛沉浸在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
“我带来了新的记忆。”史莱姆爱玫说。
在共享过的知识的影响下,她钻进这具躯壳,熟悉得仿佛做过千遍万遍,触手裹着神经元慢慢探向更深处,直到与某个存在接触。巨树忽然颤动了一下,记忆开始同步,在无法被窥见的地底深处,树根的尖端长出了一颗新的大脑。在它的周围,缀连着成千上万颗一模一样的大脑,灿若星空。
“发生了这么多事啊……”青年缓缓睁开双眼,“真是一场漫长的梦啊……”
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在小妖精们震惊的视线中站起来,仰望树影婆娑。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妖精们哭着扑进贪婪怀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哇哇哇,这下终于不用害怕被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