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宫道还是高台,每隔十步就在两侧各垂下一盏宫灯,此外一些地方还有石灯和地灯,这些灯星星翼翼,仿若浩瀚天河倒映下来的绯色光辰,整个隋宫都伏睡在白雪红灯之中。
庄与跟着她到一处偏僻的地方,灯渐渐地少了,涌动的夜幕模糊掉她的身影,脚下踩着细雪,她来到一处高墙。这座墙是真的很高,庄与抬头看去,估算大概有三层阙楼那般高。
庄与听到锁链响动的声音,墙中间的门被她打开了,她走了进去,庄与也跟着一同走了进去。
借着微末雪色,可见眼前是一片树林。
满天的白辰洒落下来,像是细碎的雪沫。
突然亮起一点火光,是靖阳点起的火折子,庄与寻光走过去,见她将火折子举起,点亮树上挂着的一盏木质花灯。
灯笼亮起来时,宫灯缓缓打开成三重五瓣,亮起来的灯芯也随着打开的灯笼,被一个巧妙的机括分成五份,张开在最上面一层的花瓣尖上。而与此同时,以那盏点亮的灯笼为中心,树枝上挂着的灯笼一盏盏的都打开成三重五瓣,瓣尖抵上点着灯芯的瓣尖,就将火焰引燃过来。
当相邻的瓣尖引燃后,分开灯芯的机括便又合拢成蕊,灯笼也缓缓的合起来,成为枝头悬垂的一盏通透欲滴的绯灯。
林间悬挂的高低错落大小不一的灯盏开合引燃,仿佛一场春事迅疾,很快,偌大的一片林子就都亮了起来,绯色的灯火让天上星辰都变得暗淡。
靖阳站在花灯间,微微抬头看着面前那盏被她引燃的灯,抬起手轻轻地一推,那盏灯就动起来,由此牵引着相邻的等也有规律的动起来,整个林子里的灯都动了起来。绯色的灯盏在林子中穿梭流转,高低变换。三重木片的灯面也相互反向旋转交错,镂刻着梨花簇枝在林中交映出无数的花影。
移动的灯盏惊动树枝上攒着的细雪,纷落如白辰,光影变幻下美丽不可方物。
她转过来,变幻的光影让她的神色看起来格外柔和,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穿绯色的衣裳吗?绯色的光尘落在她的瞳仁:以前只是觉得这种颜色很像是天边吞吐的云霞,像火,像太阳,张扬热烈,自由自在,而现在
她微微地笑了:我每天都穿着红颜色的衣服,这样只要他答应的话,我就可以和他成亲了!
她想要成亲的人,是公输樽。
他们相识在五年前,那时候,公输乘在狼平坡摆下三局木马人形阵,与隋国军队进行演练。听闻消息的靖阳从宫中赶来看热闹。
她骑着一匹枣红烈马,皑皑白雪里,绯红的衣衫像是天边漫卷的云霞,没有一丝装饰的乌黑的长发,仿佛猎猎的旗帜飞扬在风里,她就像是从苍穹俯冲下来的刚学会展翅的雏形,英勇炽烈,马踏飞雪驰骋到他的面前来。
飞奔的烈马在公输樽两尺远的地方急刹下来,扬起的细碎雪辰里,她娉婷地立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乌黑的眼睛又大又亮,眨了眨,笑了,桀骜任性,往前倾身问他:你为什么不躲开?不怕我的马把你踩在脚底下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子,靖阳说:和我之前见过的漠州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他的眉眼好像水墨一样,好像会随着情绪的改变而浓淡变化,他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平静,好像对眼前的一切都是冷漠的,满不在乎的。但是看着他妹妹的时候,他的目光就宠溺温柔极了,那也是我从来没有从我亲人身上体会到的温暖和疼爱
那时候的公输樽还未遭遇变故,他不饮酒宿醉,他有着南方公子的温和和内敛,他的清俊和温柔动了那个女孩子的心。
靖阳因那没来由的悸动而恐慌,她骑在高头大马上,忽然间抽出袖中锥锏,直指他的眉心:没有人敢拦住本公主的马!更没有人敢如此无视于我,你好大的胆!我要剜掉你的眼睛!
公输樽面无表情,没有理会她的无理取闹,牵着他妹妹的手转身离开:阿凉,我们去看看父亲的阵法如何了。
靖阳缓慢地在树林里走着,地上的白雪踩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光影凝成的梦境轻轻碎掉的声音,绯色的灯笼从她头顶或者肩膀错落而过。有的向她迎面而来,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抬手轻轻的推开,那盏灯就会变换轨迹,向着别的地方流转而去。越是到里面,灯盏就越密集,高者飞抵树梢,低者涟漪雪面,白辰绯灯,迷离错落,如梦如幻。
他是我见过的人里最特别的,倒不是因为他根本不怕我。他的特别在于,他的眼睛,平常像淡漠的像雾,而当他专注于一件事或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凝聚成十分浓郁的墨色,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细腻生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