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吠犬不吠(第1页)

八年前,柏林,GFG训练学院。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镇流器在墙里发出细微的蜂鸣,灯管每隔几秒就抽搐一下,把墙上“荣誉即忠诚”的镀金标语从黑暗中捞出来又丢回去,像一张不停张开又合拢的嘴,反复念叨一句没人相信的话。

诺亚从拐角转出来,怀里抱着一张薄薄的申请表。

在逃出研究所六个月后,她即将成为实验室助理研究员。实验室主管施托克教授破例把她招进课题组,起因是三道题。

那些题原本用来筛选即将毕业的学员中有研究潜力的苗子,题目贴在实验室公告栏上,打印纸被走廊里的潮气浸得起皱。在过去十五年里,能全部解开的人只有两个。前一个就是施托克本人,在六十四岁那年花了九个月,而诺亚仅仅花了三个小时。

施托克教授看完她的答卷,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透过镜片看向面前瘦小的女孩。

最让他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他之前是暗的,只有在思考时才发亮,亮得不太正常,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看见了水井。

施托克看到了某种他既欣赏又害怕的东西。

“卡塔西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介于欣赏和惋惜之间的复杂,“其实你的脑子并不适合做研究员。”

诺亚愣了一下,手指忍不住绞住制服衣角。

施托克看着她缩紧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从亮变暗再从暗里生出不甘,看着她浑身上下每一条肌肉都在和“被否定”这件事做本能的对抗。他没有着急往下说,而是端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

“研究员需要耐心,在既定的框架里做微小的推进。三年五载往前挪一小步,挪完之后还要写上百页论证报告,说服整个学术委员会你挪的这一小步是有意义的。”他用食指敲了敲桌上那摞他自己写的论文,最上面那篇花了他整整三年,从实验设计到最终发表,光是论证方法论就改了二十七稿。

“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干这个?一辈子蹲在同一个坑里,往同一个方向挖,挖到死也不一定挖得出东西。”

诺亚张了张嘴,还没等她说话,施托克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的思维太跳跃了,显而易见,你并不满足于微小的推进,你想要的推翻整个框架——这不是研究员的思维,这是革命者的思维。”

他抬起眼睛,目光越过镜框上沿,直直地看向诺亚。

“革命者在学术界通常有两种下场,一种是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理论,被整个学术圈彻底封杀,死后才有人发现他是对的。另一种更常见的——是在推翻旧框架的过程中被旧框架压死,连个像样的讣告都没有。”

他把手放在论文上,手掌覆盖了论文封面的三分之一。他对自己做的事情是骄傲的,但他也知道,他这一生做的所有研究都只是在旧框架的边缘修修补补。他不是革命者,他只是一个优秀的补锅匠。施托克顿了顿,慢慢拉开抽屉,抽出一份空白的实验室临时助理申请表,推到诺亚面前。

“但我老了,没多少年好活了。在死之前,我也想看看一个革命者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诺亚接过申请表,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颤,她朝教授一连鞠了几躬,额头都差点撞到办公桌边缘,施托克伸手挡了一下,手掌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上。

“别鞠躬了。”他说,“把表格填好,去人事处盖章。”

她拿着申请表兴奋地跑了出去,走廊上空无一人,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折返回来,变成一个人追着另一个人跑的错觉。

她拐过饮水机旁边的转角,差点和墙角伸出来的消防栓撞上。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两个人的声音,混在咖啡机最后几声咕噜里。

“你知道诺亚·卡塔西斯吗?”问话的人叫穆勒,学院特种作战部部长。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她?”副院长搅着咖啡,小勺子碰着杯壁叮叮当当。他比穆勒年长几岁,头发谢了大半,剩下几缕从左边精心梳到右边,试图掩盖头顶那片光滑的荒地。“听说局长是把她当接班人培养,和局长面对面的次数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接班人?”穆勒把这三个字在嘴唇上碾了一遍,发出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她?血统不明的杂种也配上桌吃饭?你查过她的档案没有?父母那一栏是空白的,出生地那一栏也是空白的,连个正经的来历都没有。局长从外面捡回来的东西,谁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另一个人跟着笑出声,把小勺子丢进水池。“你说得也太难听了。”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穆勒喝了一口咖啡,喉结滚动,声音里有一种被压抑许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快意,“你知道现在局里私下都叫她什么?——‘局长的军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让咬谁就咬谁。上次战术推演,她一个连实弹都没摸过的学员被安排在指挥席旁边坐着,美其名曰观摩学习。我当年在前线上滚泥巴的时候,怎么没人这么让我学?”

“还有她身边那个呢?那个榆木脑袋的小子,叫什么来着——艾文?”

“他?”穆勒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是军犬的看门狗,军犬至少还能咬人,他连咬人都不会,只会傻傻的站在她身后。一个没有血统的杂种,身边跟着一个没有脑子的木头,绝配!”

他把咖啡杯搁在饮水机顶上,腾出手整理领口。“局长从外面捡一只没人要的狗回来,等它长大了,就真以为餐桌上有它的位置。狗永远是狗,桌子永远是给人坐的。”

两人端着咖啡走了,皮鞋声沿着走廊往东翼方向远去,最后被一扇防火门关在外面。

饮水机叽里咕噜冒了一串气泡。

诺亚站在拐角,怀里的申请表被她捏出一道细小的褶皱,一直延伸出去,穿过她名字中间的字母,恰好把“诺亚·卡塔西斯”拦腰斩断。她低头看了看,一言不发地把褶皱一点一点展平。

「杂种。」

她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记得上一次听到还是在地下研究所的笼子里,穿白大褂的小眼镜漫不经心地说出这两个字,出现的时候总和‘H-17号实验体‘绑在一起。

她以为逃出研究所,跑到有天空的地方,就能甩掉它。她以为只要穿上制服,站在阳光下,做和别人一样的事情,“诺亚·卡塔西斯”这个名字就会像一棵被移栽的幼苗,在新的土壤里慢慢扎根。

诺亚抬起手,手指从发际线开始向下,摸过后脑勺,摸过头发被剃掉之后重新长出来的一小块区域。新长出来的头发比其他地方短一截,硬茬茬地扎着掌心。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按在第一节颈椎骨上,用力压下去。

指腹下面能摸到骨头的轮廓,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血管的搏动。她缓缓加重了力道,把骨头往内压,直到疼痛从后颈蔓延到整个头皮,从眼眶后面往外顶。

疼痛是真实的,证明她还活着,证明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脖子上没有项圈,没有绳子,没有被人攥在手心里的皮革和铁环。她是一个完整的人,不是他们口中戴着项圈被牵着走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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