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知道,人生来便不是一样的。
有人生下来有姓氏,有家门,有父兄给她照拂;有人生下来便连名字都不取,转手卖出去时,只在牙婆账上记一笔,女童一名,年岁若干,容貌尚可。
我属于后者。
我记不清自己最初叫什么。也许有过一个名字,也许没有。后来楼里的人叫我鸯鸯,说鸳鸯两个字好听,客人爱听。起名的人还笑,说姑娘家有了这样一个名字,命里总该沾些情意。我当时还小,不懂这话里有多少假,只觉得那两个字念起来总比牙婆喊我“丫头”好听。
我进的不是最下等的窑子。
下等地方只要人还能喘气,能接客,便算值钱;我进的那处楼,讲究些。姑娘要会走,要会笑,要会说话,要会弹唱几句,也要认字。老鸨说,男人花大价钱,买的不只是一个身子,还要买自己像个雅人的脸面。姑娘若只会脱衣裳,便卖不出好价。若会念两句诗,低头一笑,叫客人觉得自己懂风月,那银子便肯多掏几分。
所以我从很小便开始学。
天还没亮,楼里的嬷嬷便叫我们起身。先学站,背要直,肩不能塌,下巴不能扬得太高,也不能低得像犯错。再学走,裙摆不能乱,脚步要轻,转身时袖子要跟着人动。学完这些,又学笑。笑也分许多种。见生客要浅,见熟客要软,听客人说自己年轻时的旧事,要笑得像真觉得有趣。若客人说的是笑话,哪怕不好笑也要掩嘴装笑。
嬷嬷说,男人看女人,最先看脸,第二眼看眼睛。眼睛里若空,脸再好也少一半价。
于是我们学怎样让眼睛里有东西。
有时要有羞怯,有时要有崇拜,有时要有一点欲说还休的委屈。男人各有各的毛病,有人喜欢女子低头,有人喜欢女子顶嘴,有人把自己当才子,爱听旁人赞他诗好;有人明明粗鄙,却最怕旁人看出他粗鄙,便偏要姑娘陪他谈琴棋书画。楼里教我们的,并不只是怎样讨男人喜欢,更是怎样看出男人想要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本事很有用。
后来我见过许多读书人,也见过一些官宦子弟。他们在楼里饮酒,说朝中某位大人如何识人,某位上官如何喜文章清正,某位贵人不爱听直话,要绕着说才高兴。他们说这些时,眉飞色舞,像在谈经世之道。我坐在旁边斟酒,心里却常常想,他们学的同我也没有差太远。
他们揣摩上位者,我揣摩客人。
他们写文章,要写到考官心里;我笑,要笑到客人心里。
他们说自己是才学,是抱负,是识时务;轮到女人这里,便成了下贱,成了狐媚,成了不知廉耻。
世上许多规矩,本就是这样。男人把自己做的事换一个好听名字,便能昂首挺胸。女人用同样的心思活下去,便要先被人啐一口。
我不认这个理。
我从不觉得靠美貌往上爬,比男人靠文章、靠口才、靠家门往上爬低多少。美貌也是本钱。有人天生嗓子好,有人天生会读书,有人天生记性强,我天生生了一张叫人愿意多看两眼的脸。既然老天只给了我这个,我便该把它用到极处。
楼里的姑娘也分等。
有的姑娘一来便哭,哭自己命苦,哭爹娘卖她,哭到嗓子哑了,第二日照样要被拖起来跟着大家学。有的姑娘性子烈,打翻饭碗,扯坏衣裳,夜里被关在柴房里饿一顿,出来后眼睛里便黯淡一些。也有的姑娘认命得快,嬷嬷教什么便学什么,客人喊什么便应什么,像一块湿布,谁拿起来都能拧出水。
我不是最听话的,也不是最烈的。
我只是学得快。
嬷嬷教我们认香,我能记住哪一种贵,哪一种俗,哪一种只闻着雅,其实便宜。教我们认客,我能分出谁是真有钱,谁是装阔,谁嘴上说会赎人,实则连明日酒钱都要赊。教我们抄曲词,我能抄得比旁人齐整。教我们弹琵琶,我弹得不算最好,却知道弹到哪一处该抬眼看人。
老鸨渐渐喜欢我。
她说我安静,不惹事,有脑子。这样的姑娘养出来,价钱高。
我听见这话时,并不难过。
她把我当货物,我也把她当梯子。她要从我身上赚钱,我也要借她教的东西往上走。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必装作情深。
到了能挂牌的年纪,楼里替我办了一场小宴。
那日我穿一身浅杏色衣裳,头上戴两支珍珠钗。嬷嬷替我上妆时,手依旧熟练。她说鸯鸯,你这张脸好,别糟蹋。今日来的客人里,有两位是常给楼里捧场的公子,还有一位外地商人,出手阔。你不必急着笑,也不必显得太怕。怕太多,男人兴奋一阵便过了;若叫他们觉得你心里有一层东西,他们反倒惦记得久些。
我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
脸上敷了粉,眉被描细,唇上点了一点胭脂。那张脸美得有些陌生,却确实是我的。我明白,从那日起,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终于要被拿出来估价了。
我从没真心哭过。
楼里不缺哭声。夜里哭,白日哭,接客前哭,接客后哭。哭多了,人只会先烦,再麻木。客人不会因为你哭便少摸你一下,老鸨不会因为你哭便少收一分银子。嬷嬷说,眼泪要留着有用时再掉。掉给会心疼的人,才值钱。掉给不会心疼的人,只是添笑话。
那一夜,我更加理解了这句话。
客人来时,我坐在帘后弹琵琶。弹曲子的手艺不算顶尖,胜在手指细,胜在低着头时露出的那一点侧脸。有人掀帘进来,酒气先到了跟前。我抬眼看他,先看衣料,再看腰间玉佩,最后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兴致,也有一点等着看我惊慌的轻慢。
我把手从弦上收回来,起身行礼,声音放得很轻。
“公子来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