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从云荡山的谷底漫上来时,分堂各处的灯火已经次第熄了。
我踩着廊下青石板往母亲住的客房走,脚步声放得极轻。
今夜张横排了双岗巡逻,后院这一片却特意空了出来——宗主歇在东厢,母亲住在西厢,中间隔着一座小园,几丛栀子花在月光下开得正好,香气混着雾气,一口一口往肺里钻。
母亲房里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着一盏孤零零的灵灯光影,火苗调到最暗那档,像一粒将落未落的红豆。我在门外站了三息,正要叩门,门便从里面开了。
母亲站在门内,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
她已经卸了白日那副灵律阁首座的行头——月白法袍换成一件素青的软缎寝衣,腰间只松松系了一条同色绢带。
长发散了,鸦青色披在肩后,发尾微微打着卷,落在胸前那片被寝衣裹得分明的饱满弧线上。
脸上未施脂粉,眼下隐隐有些倦意,可那双丹凤眸在灯下望见我时,倦意底下便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只有我能读懂的亮。
"这么晚了,还没歇?"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质问,倒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时那种刻意的平淡。
她微微侧身让我进门,寝衣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草香。
"想来看看娘。"
她关上门,门闩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她转过身来望着我——那双丹凤眸里白日里被宗主一句句戳穿心事时翻涌的羞愤,此刻已经沉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把这四十天的思念反复揉搓之后余下的那层柔软的、不肯说出口的沉淀。
"下午的事——"她垂下眼,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爹那棵老槐树,我坐在石凳上待了两刻钟。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树叶簌簌响。"
她顿了顿。我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是石凳上少了一个人,是四十天积攒下来的话对着一个坟头说了两刻钟。
"逸儿。"她转过身来,那双丹凤眸里忽然涌上来一层极薄的、被她死死噙着不肯落下来的水光,"娘这四十天,每天都在算日子。白天审韩百川的时候还好,脑子里全是卷宗、口供、时间线。可夜里回到紫竹院——你那间屋子锁着门,清瑶还在闭关入定,院子里连脚步声都没有。"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四十天。"
她的声音忽然裂了一道细缝。
"娘这辈子——除了你爹走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这么长过。"
我走上前,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先是僵了一瞬——那是灵律阁首座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抗拒——然后便彻底松了。
额头抵在我肩窝里,双手攥着我胸口的衣襟,指尖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
可她攥着衣襟的力道比哭更让人心碎。
"白天在正堂,纪知事替你熬的清心汤——管用么?"她闷在我肩窝里的声音含含糊糊。
"管用。"
"她办事确实利落。"这一句里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酸。
可她没再往下说——只是从我的怀里退出来,走到床边坐下,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过来。让娘看看你身上的焰纹。"
我脱了外袍在她身侧坐下。
她微微俯身,手指隔着中衣轻轻按在小腹那团焰纹的位置。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灼热便顺着她的指尖往她掌心里钻。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是在烧。"她抬起眼望着我,那双丹凤眸里忽然翻涌起一种我极其熟悉的光芒——是她每次在床笫间命令我时那种冷艳中藏着灼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