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旧道裂口内部,没有天。
只有一道从地底反着涌上来的、浊灰色的光,像把天穹颠倒过来泡在污水里。风在这里不再是风——是呼吸,是归墟那个东西在低喘,吸气时扯得人耳膜发胀,呼气时裹着甜腻的铁锈腥灌满口鼻。
南靖跟在司樾身后半步,月白袍角早被飞溅的秽沫蚀出无数芝麻大的孔洞,外层的大梵般若佛光薄得像一层将碎的蛋膜。他左脚踝以下已经失了知觉——不是伤,是秽气在沿接触面逆向爬经脉,被他反复用佛门净力逼回去,像拿烛火挡潮水,一寸逼一寸。
"再往前三百步,"司樾的声音压得极低,暗金龙瞳在浊灰光里亮成两枚将灭的琥珀,"应该有基座平台的残阶。"
他掌心的龙雷已经收了明火,只留一层极暗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箔覆在皮肤表面——掌则境的灵压在这种环境里反而成了靶子,秽气会主动朝"高纯度灵息"聚,像蚂蟥嗅血。他把龙息压到最低,但南靖能感觉到他小臂上那道自上次不周山之战留下的旧疤在微微颤——不是冷,是龙族血脉在秽气里本能地排斥、对抗、被灼。
"你左臂。"南靖忽然说。
司樾脚步不停:"没事。"
"我说是左臂。"
南靖伸手,指尖隔空一点——大梵般若的淡金光沿司樾左臂小臂内侧那道旧疤的边缘一探,果然刨出一缕极细的、灰黑色的丝,丝一离体便在佛光中发出尖锐的、近乎耳鸣的嘶声,像活物被烫了,扭成一粒黑籽,瞬间汽化。
"……噬魂残渣嵌进去了。"南靖眉头锁死,"你从什么时候——"
"不周山。"司樾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当时那根黑矛擦了一下,以为清掉了。"
"以为?"
"——清掉了。"司樾重复,语气加重半度,偏头看他,暗金瞳子里那抹锐光不是怒,是"别在这时候分心"的命令。
南靖盯了他一息。
然后没再追问。
只是把手伸过去,攥住司樾左腕——不是诊脉,是扣紧——把自己的佛门净力沿腕脉倒灌进去一寸,强行在疤痕深处筑了道最粗的净力堤坝,堵住蚀脉上爬的路。
"这一道撑不了半个时辰。"南靖说。
"半个时辰够了。"司樾反手握了一下他的腕骨——也是扣紧,也是别松——然后先松手,继续往前。
风在他们身后合拢。
裂口外的天,此刻,却是另一番天翻地覆。
天兵雷部·王灵官到
归墟裂口正上方三百丈,那片铅灰云层忽然裂了一道缝。
不是无道的力量。
是雷。
一道赤金色的雷纹,从天顶笔直劈下,不是劈向海面——是劈开云层本身,将那片被秽气压得低垂的铅灰一剖两半,露出后面真正的、属于天庭正军体系的威压:
鼓乐不响,旌旗不飘。
因为雷部出兵,不用鼓乐。
来的是一阵沉闷到骨缝里的震——如天地间某扇巨大的、不可见的门关合的声。
裂口外仅存的斗部残阵中,那十几个还跪着的、半昏半醒的天兵,在同一瞬间齐齐一颤,残存的敕印被更高的雷系谱系强行点醒——像濒死者被拎着领子拽回一口气。
副将最先抬头,满脸灰血混着神血的残渣,瞳仁里倒映出云层裂口处那道缓缓降下的身影——
赤面虬须。金甲红袍。额间第三只火眼金睛半阖,却只露一线,便将方圆百丈内每一缕秽气的轨迹都钉在了空中。左手风火轮缓缓旋动,右手执一根金鞭——不是凡铁,是天庭敕造的雷部刑器,触处自带"纠察善恶"的法理重压。
都天纠察大灵官。
王灵官。
他在云层裂口处悬停,三目扫过下方——碎甲壳、黑泥浆、残阵、半死不活的兵——那根金鞭极轻地"咔"了一声,像骨骼在响。
"紫源呢。"
不是问。
是通知。
那副将嘴唇哆嗦,用断掉一半的嗓音挤出几个字:"……真君……在……在裂口里……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