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吴春花是个没什么大见识的普通乡下农妇,她也不例外,她不能欺骗自己,她确实也想要一个儿子,有儿有女,凑个好字。她如今还能干,能看顾闺女,谁都欺她不得,可等她老了呢?吵架吵不过,干仗干不赢,大丫总归还是要靠兄弟,靠娘家。
若她膝下无子,等她百年之后,大丫连个可以走的娘家亲戚都没有。
如果运道再差一些,大丫也生个独女,那日子可真是相当难过了。
不是她瞎想乱琢磨,村里人相看人家,女方要看男方家底,男方除了看那些明面上的好坏,还要打听上一辈的情况,姑娘的娘生了几个,仔细些的连娘的娘家都会打听,怕的就是娶到生不出孩子的姑娘,再就是生得少,或只生女儿的人家。
吴家穷,一是田地少,二是子嗣不丰,吴春花这代有两个孩子,从吴老汉到上一代都是单传,当初相看时孙婆子就介意过这事。
到了吴春花这里,这么多年也只生了大丫一个,虽然她平时没说啥,和孙家人吵嘴也是骂孙大郎自己不回家,她和鬼生去。可背地里,她心里也是认了命的,这辈子恐怕就这一个姑娘了。
族老这番话,虽明里暗里都在偏向孙大郎,但该说不说,真就戳中了她的心事。
吴春花确实有一瞬间犹豫,和女儿相比,什么恶心委屈,统统都是可以捏着鼻子认下的。
如果孙大郎咬死不和离,就拿她生不出儿子的话来堵她,就算她闹到最后如愿了,她能带走大丫吗?
甭管男丁女娃,爹没死,爷奶尚在,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和离的妇人能把孩子带走。
若大丫留在孙家,那她的心也会一辈子困在这里。
吴春花心中一片乱麻,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得了信儿立马就丢掉手头的活儿马不停蹄赶来的吴家人终于到了。
吴婆子伸手拨开围成一堵墙的村里人,李槐花身上还穿着围裙,婆媳俩费劲儿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吴老汉。
然而,率先开口的却是眼尖发现大丫躲在院墙后头埋头掉眼泪,一把拉起她跟着挤进院门的吴大娃:“谁说大丫姐没兄弟?我就是她的兄弟!”
他稚嫩的嗓音铿锵有力,小小一个娃子半点不怕生,面对一群大人也能面不改色,甚至因先入为主,觉得院子里的人都是七里村的人,都是孙家的亲戚,他们是一伙的,都在欺负他大姑。他挺起胸膛,和他爹一样挡在大丫姐和大姑面前,大声道:“不是亲生的,不管咋养都不是!老阿爷你可别哄骗我们,哼,我们村住水湾的那户人家就有好几个儿子,整日为了半碗稀饭吵嘴闹架,亲兄弟都会为了你吃多我吃少动手,更别说不是一个娘生的!”
这里哪里容得一个小孩说话,被驳了话头的族老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看向畏畏缩缩的吴老汉:“这就是你吴家的孩子?平日里真该好好教导,这种场合大人说话哪里有他插嘴的份!”
“大娃。”吴老汉连忙伸手去拉孙子。
“我家大娃说得,得没错!”李槐花满头大汗顾不得擦,反正她是妇人,才不讲那些大道理,惹急了直接坐地上撒泼打滚都成,“凭,凭啥让我大姐养,养外头女人生的,的孽种!别当,当我吴家人好,好欺负,我,我告诉你们,那,那不能够!”
“孙,孙大郎自个在,在外头惹一身骚,凭啥要我,我大姐给他擦屁,屁股!”她说话不利索,态度却比谁都强硬,女人才懂女人,其他的可以退让,唯独这种事不行!现在敢让大姐养孩子,日后就敢逼她让外头的女人进门,只要孩子生出来,往后多的是麻烦事,就得从源头解决问题。
“你们别想欺负我闺女!当初是你们诚心诚意上门求娶的,不是我们死皮赖脸要嫁闺女,如今没得这么糟践我的孩子!”吴婆子哭着把吴春花往怀里拉,看向站在另一头的孙婆子夫妻俩,她一抹眼泪破口大骂,“你们教的好儿子,不见多大本事,倒是学起那些大人物的样式做派,在外头另安一个家了!”
“叫我家春花给别的女人养孩子那是万万不可能,休想!”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狼狈,汗水和眼泪混作一团,可见这一路的焦急担忧,“别的话我不想听,两个亲家也别说,族里长辈,村长们也莫要多劝,我家春花嫁到孙家这么些年勤勤恳恳本本分分,我当着全村人的面都敢说,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媳妇,我家春花没对不起孙大郎一点,眼下是孙大郎对不起她!”
“那就更不可能叫我闺女受委屈!”
“你孙家若想仗着人多欺负她,那我们老两口就是豁出命不要了,也要告去衙门,让县太爷判个对错!”
孙婆子跳起来就要骂人。
当了这么多年亲家,吴婆子头一遭不把她放在眼里,她直接看向孙大郎,眼里再没了看女婿的亲近,只有藏不住的怨和恨:“不想闹到那个地步,你现在就去和那女子断了,再把那肚子里的孽种引了,和春花仔细认错,发誓日后好好过日子,永不再犯这等浑事!”
“你做得到,日子就还能过。”
“你要是做不到。”吴婆子一把抓住吴春花的手腕,眼泪“涮”一下就淌了下来,“我闺女怎么嫁出门的,我就怎么带回去,你们和离,从此你娶她嫁,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