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那天,何桂芳来得很早。
会场门还没有全开,工作人员正在搬展板。折叠桌一张一张摆好,桌布抖开时,布面上有一股久放后的淡淡气味。投影幕垂在前方,白得有些空。窗外光线不强,像还没有下定决心照进来,只在玻璃上贴着一层灰亮。
何桂芳站在门口,提着那个布袋,没有立刻进去。
沈知行看见她时,正把透明夹放到讲桌上。夹子里一页一页排着卡片。每张卡片后面都留了一页白。白页本来只是为了隔开纸张,后来沈知行觉得,它们也该留着。
她走过去。
“来了。”
何桂芳点点头。
她今天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过。只是手里的布袋还是旧的,袋口被她攥得很紧。布袋里有那块手帕,是何青禾后来用过的。不是针线包里的旧物,只是老人晚年身边常带的一块帕子,边角绣了一个很小的“何”字,线色已经褪淡了。
“我能坐后面吗?”何桂芳问。
“可以。”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会场慢慢进人。
附近学校的学生,社区来的老人,几位地方史志工作人员,还有几个负责整理项目的年轻人。有人在展板前停下,看木箱照片,看针线包,看那张放大的姓名页影像。影像里,纸色发黄,笔画被放大后显得更粗,也更旧。有人看见蒋字后面的空,低声问了一句:“这个怎么没写完?”
旁边的人摇摇头。
沈知行听见了,没有过去解释。
有些空白不能在展板前用一句话解释完。它要等到被读出来时,才算真正落到人面前。
活动开始时,主持人先上台。
他讲何青禾,讲木箱,讲家属捐赠,讲这批材料整理的意义。每一句都稳,也得体。何桂芳坐在后排,起初还能听进去,后来耳朵里只剩一些断开的词。
木箱。
长征。
姓名页。
查证。
托付。
她握着手帕,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帕子很软,软得不像能替人撑住什么。可她还是握着,像握住了母亲晚年还留在手边的一点东西。
沈知行上台时,会场安静下来。
她没有拿很厚的稿子。
只有几张纸,还有那本透明夹。
她先讲何青禾自己的材料。讲那份晚年地方查访确认,讲确认材料单独放在木箱上层,讲何桂芳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先写在信里。
“何青禾本人的经历,已经有过生前查访和地方材料确认。”沈知行说,“今天要读的,不是为了重新证明她是谁。”
她停了一下。
台下有人抬头。
“是为了接住她一直没有放下的那些名字。”
何桂芳低下头。
她听见这句话时,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母亲晚年总念那些名字,她曾经烦过,也躲过。她以为那只是老人糊涂后反复翻旧账。直到木箱送出去,她才慢慢知道,母亲不是糊涂。
她是不肯糊涂。
沈知行打开透明夹。
第一张卡片被灯照得很白。卡面上只有三个字。
程月兰。
沈知行把卡片举起来,没有举得很高,只让前排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