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渊口中还没说完的话,连同他推门的动作,一齐僵在半空。
一人一鼬,与室内书案后端坐的男人,隔着满室弥漫的淡淡线香烟雾,静静地对上了视线。
“……”
顾城渊的手还扶在门板上,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心底却早已被一万只乌鸦呼啸而过。
不是……
这都当上神官了,怎么还跟白翊一样大半夜不睡觉,点灯熬油地在这儿批折子?!
案前的沧溟显然也未曾料到会有人在此刻闯入。
他面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正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沧溟的目光在顾城渊身上停留一瞬,随即似是想通了什么,温和的笑容重新浮现于脸上,很轻易地就原谅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冒失。
“顾仙君是想找史书?”沧溟笑道,“我的书房里全都是折子,若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藏书阁。”
顾城渊一愣:“您认得我?”
趁着两人对话的间隙,白翊已从顾城渊肩头无声跃下,悄无声息地靠近书案,迅速扫视着摊开的奏折。
上面所言,的确如昨日沧溟所说,尽是各地汇报那邪物作祟、祈求神明显灵的陈情,并无异样。
沧溟看不见白翊的存在,只是对顾城渊温和笑道:“几位仙君接了在下的案卷,气息与形貌,苍溟自然铭记于心……怎不见其他几位仙君同行?”
见对方如此坦荡,直接点破了自己暗中探查的意图,顾城渊也不再故作遮掩,索性坦然道:“他们兴许还未起身。晚辈独自醒得早,便想着四处走走,寻个书房看看。”
沧溟点了点头,并未追问,反而站起身来:“正巧这些折子看得人也乏了。走吧,我引你去藏书阁。”
此时,白翊已经迅速查看完那些折子,悄然返回:“折子没有问题,先跟他去藏书阁。”
顾城渊心中稍定,便跟在沧溟身后,离开了这片清幽的庭院。
沧溟似乎对他们暗中的探查行为毫不在意,一路无话,只沉默地将他们引至神观后方一座更为僻静的高阁前。
“此处便是藏书阁了。”沧溟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一排排高及穹顶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墨混合的沉静气味。
他轻车熟路地走向深处某个书架,仔细挑选片刻,最后抱着一摞书回来。
“约莫便是这些了,皆是记载丰和国历代大事与神官职责的古籍史册。”
沧溟说道,脸上带着疲惫。
“今日的祭祀游行定在卯时开始,我们酉时动身前往凡间即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熬了一夜,我也需去歇息片刻了。顾仙君请自便,这些书册尽可在此翻阅,若有所需,再来寻我。”
顾城渊接过那摞沉甸甸的古籍,道了声:“有劳神官。”
沧溟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与廊柱的阴影之中。
待他脚步声彻底远去,顾城渊才压低声音,对肩上的白翊道:“他居然这么轻易就带我们来了藏书阁?还指明了要看哪些书?”
白翊也有些意外,沉吟道:“先按他给的这些看吧。挑最古旧的和最新的比对,或能看出些变迁。”
“好。”
……
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顾城渊都埋在藏书阁中与古文打交道。
他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的看书,一上午下来只觉得头昏脑涨,两眼发花,恍惚间怀疑自己这辈子该看的书,都在今天一口气看完了。
他简直怀疑萧程肆那厮是怎么做到可以日日夜夜泡在文渊阁的。
不过一上午下来倒是有些微小的收获。
他们在一本拓印的古籍上翻到了一尊神像,时代太过久远,细节已经看不清,但却能分辨出那尊神像并没有双腿,从旁边的文字上来看,这应该是丰和国供奉的第一尊神像。
也就是沧溟的第一尊神像。
而这么多史书里,只有这幅画像记载了无腿神像,后来的史书里都是沧溟现在的模样。
顾城渊奇怪道:“怎么只有这一幅无腿神像?这到底是不是沧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