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仓事件之后,林墨做了一个决定:腾飞必须引入专业的职业经理人。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创业三年,腾飞从几个人的作坊长到一百五十人的工厂,每一块砖都是她和最初那几个人亲手垒上去的。把其中一块砖交给一个外人,这种感觉就像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带——你知道专业的人可能带得更好,但心里那个坎儿过不去。
但热处理炉停转的那个下午,吴玉摘护目镜时的眼神,让她下了决心。不能再靠创业团队硬撑了。撑不动了。
猎头推荐过来的简历有厚厚一沓,林墨翻了两天,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下来。
华明,四十二岁,在两家上市制造企业做过生产副总,上一家是华东一家年营收二十亿的精密制造集团。简历上的履历很硬:主导过三个新工厂的产线规划和投产爬坡,把一家子公司的交货准时率从百分之七十二拉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成本控制方案拿了集团年度的最佳管理实践奖。离职原因是“与原公司战略方向分歧”。
林墨把那份简历看了三遍。履历没问题,年龄没问题,行业背景也没问题。唯一让她犹豫的是——这个人太“大厂”了。一个在二十亿体量的集团里管过几千人工厂的人,到了腾飞这种一百五十人的小厂,会不会水土不服?
她决定先见面聊聊。
约的是下午三点。两点五十分,林墨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出租车上下来。穿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皮鞋擦得很干净但不新,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他在厂区门口站了几秒钟,扫了一眼腾飞的LOGO,然后才走进来。林墨注意到他没有直接往里闯,而是先去门卫室登了记。
“林总你好,华明。”他进会议室的时候主动伸出手,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
林墨打量了他一眼。华明的长相属于那种放在人堆里不会被注意到的类型,五官端正但没有特点,说话的语气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出口。但他有一个细节让林墨印象深刻——坐下来之后,他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桌上,然后才抬头看她。
这个人做事有准备。
林墨没有做正式的面试。她花了一个小时把腾飞现在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雨思的订单讲到产能瓶颈,从搬新厂讲到管理失控,从小邱被欠薪讲到仓库爆仓。她没有美化任何东西,甚至把林薇和她自己在采购审批上的分歧也说了。说到最后,她觉得自己不像是在面试一个候选人,更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倾诉。
华明全程没有打断她。他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问一个数字——“日产能现在多少?”“原材料周转天数?”“管理层例会多久开一次?”——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腾飞最薄弱的环节上。
等林墨说完,华明合上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
“林总,我说几句实话,可能不太好听。”
“你说。”
“腾飞现在的情况,典型的野蛮生长后遗症。业务跑得太快,管理完全跟不上。采购和仓储的问题是表象,根子在公司没有独立的供应链管理部门。采购和仓储混在一起,自己买东西自己管库存,等于花钱的人和管钱的人是同一个,不出问题才怪。”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更重要的是,生产没有计划性。订单来了就往车间塞,谁催得急先做谁的,车间自己都不知道下周要做什么。这不是管理,这是消防队——天天在救火。”
林墨没说话。华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不好听的实话。
“还有一件事,”华明放下笔,“林总你刚才说公司连管理层例会都没有固定的频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公司的运转靠的是个人的主动性,而不是制度。人主动的时候一切都好,人一旦累了、疏忽了、或者有私心了,制度又不存在,窟窿就出来了。那两个月的工资漏发和仓库爆仓,都是同一个病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如果让你来做,”林墨开口,“你会怎么做?”
华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张简单的组织架构图。
“第一,把仓库从采购部独立出来,成立独立的仓储物流部。采购只负责买东西,买回来之后归仓储管。两个部门互相制衡,采购量超了仓库拒收,仓库少了采购追责。谁也别想一个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