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霄第三次站在凌霄殿上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他学聪明了。没有等金光来拽,而是自己掐着时间,换了身衣服,梳了头,戴了眼镜,骑着机车到了南天门。白衬衫,浅灰开衫,黑色西裤,银白长发编成低马尾,银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不像来接受检查的,像来上班的。
仙官云安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弯腰行礼:“君上,这边请。”
魏霄跟着他走过九重天阶,走过云海,走过花海,走过竹林,走过瀑布。天界的风景很美,但他没心思看。他在想今天没来得及批的学生作业,在想法医中心那个还没出的报告,在想秦女士晚上炖的汤。
凌霄殿上,天道和天帝已经等着了。殿内多了一张椅子,放在台阶下面,铺着软垫,旁边还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茶水和点心。
魏霄看了一眼那张椅子,又看了一眼天道:“这是给我准备的?”
“嗯。”天道点头,“你昨天蹲在地上,太不像话了。”
魏霄抿嘴,走过去坐下。椅子很软,垫子很厚,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像窝在云朵里。他靠在椅背上,银白长发散在靠垫上,桃花眼半阖,看起来有些困。
“昨天没睡好?”天帝问。
“睡了。”魏霄说,“被你们拽上来的,能睡好吗?”
天帝笑了,没接话。天道走过来,伸手搭上他的手腕,闭眼,渡入灵气。灵气顺着经脉游走,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魏霄闭着眼,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放松,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天道睁开眼:“魂魄融合度七成五,有进步。”
“嗯。”魏霄睁开眼,“我能回去了吗?”
“不能。”天帝说,“今天还有一件事。”
魏霄看着他:“什么事?”
天帝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魏霄接过来看了一眼——标题是《昭文真君归位后凡间生活管理暂行条例》。他的眼角抽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昨天说了你的日程,”天道说,“我和天帝商量了一下,觉得你的日程需要调整。”
“调整?”魏霄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们要调整我的日程?”
“不是调整,是优化。”天帝在旁边补充。
魏霄低头看那卷绢帛。第一,每日睡眠时间不得少于六小时。第二,每日三餐必须按时进食,不得以“不饿”“没时间”为由省略。第三,法医中心案件处理量需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不得连续工作超过十二小时。第四,论文写作需在每日二十二时前停止,不得熬夜。第五,周末需安排至少半日休息时间,不得用于工作。第六,如遇身体不适,必须立即停止工作,并通知天界。第七,……
“第七条,”魏霄念出声,“如违反上述条例,天界有权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强制召回、强制休息、强制——”
他念不下去了。他把绢帛放在桌上,桃花眼瞪着天道和天帝。“你们这是管理条例?你们这是监狱守则。”
“霄儿——”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天道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为你好。”
魏霄深吸一口气。他又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一段。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桃花眼里冒着火,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们,”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觉得我太好欺负了?”
天道和天帝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魏霄拿起那卷绢帛,举起来,对着天道和天帝。“我,昭文真君,三界初开时便已诞生。我与你们平起平坐,不是你们的儿子,不是你们的学生,不是你们的属下。你们没有权利管我几点睡觉几点吃饭几点写论文。”
殿内安静了。仙官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天道看着魏霄,苍老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天帝放下冕旒,露出一张俊美而温和的脸,嘴角微微弯着。
“说完了?”天道问。
魏霄愣了一下:“……说完了。”
“那坐下。”
魏霄没坐。
“霄儿,”天帝的声音很轻,“你说得对。你和我们平起平坐,我们没有权利管你。”
魏霄看着他。
“但是,”天帝继续说,“我们会担心你。”
魏霄的眼眶红了。
“从你诞生的那天起,我们就在看着你。你第一次走路,摔倒了,我们心疼。你第一次受伤,流血了,我们心疼。你第一次哭,第一次笑,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以身祭阵,我们都在。你一千年不回来,我们等你。你回来了,我们高兴。你每天熬夜写论文,我们担心。你不吃饭,我们担心。你硬撑着说‘没事’,我们更担心。”
魏霄站在大殿中央,银白长发垂在肩侧,手里还攥着那卷绢帛。桃花眼里映着金砖的光,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咬着嘴唇,很久没有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