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魏昭的药
魏昭第一次给魏霄扎针,是他九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雪下得特别早,十一月的天就飘起了白,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那棵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魏霄的烧已经反反复复烧了半个月,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像一场永远烧不完的火。他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脸颊凹了进去,锁骨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银白长发散在枕头上。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清醒的时候看见秦女士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又吹,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咽下去,又闭上。
他迷糊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模糊的白光,和很远很远的人声。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醒来。秦女士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换了一块湿毛巾搭在他的额上。魏昭那年十七岁,刚考进医学院,连解剖课都没上完。她站在魏霄的床边,手里握着银针,银针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的手指很稳,但呼吸很轻。
“你试试吧。”秦女士说,“医院说打针已经不管用了。”
魏昭低头看着魏霄的手腕,细细的腕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支棱着,像一截被风干的树枝。她伸手,指尖搭上他的脉,脉搏细弱,时有时无,像一条快要断掉的溪流。
“他会醒吗?”秦女士问。
“他会醒的。”魏昭说。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落下了第一针。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魏霄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然后是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落在他手背、手腕、前臂的穴位上。她的手没有抖过。她十七岁,刚学会认穴,但她没有想过“会不会扎错”这件事。她只想着,她必须得让他醒过来。
那天晚上,魏霄退了烧。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脸上的潮红褪去,嘴唇从苍白恢复了一点血色。秦女士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什么话都没有说。魏昭把银针收进针袋,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轻轻发抖。
她后来在日记里写:「今天给他扎了九针。我握针的时候很稳,但收针的时候手在抖。我怕他醒不过来。」
那篇日记,魏霄很多年后才看到。
魏昭听说魏霄恢复了神身,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皱眉。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根银针,银针在她指间翻了个面,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落下来,在针身上滑过一道亮痕。“恢复神身,身体反而更弱了?”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尾音微微向上扬了一点点,像一根被绷紧的弦,“半仙半鬼,体温偏低,脉象不稳,心脏十二次。这叫什么恢复?”
魏霄坐在她对面,下意识坐直了。他发现自己每次面对魏昭的银针时,都会不自觉地坐直,像一种深深刻在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阿姐,我没事——”魏霄的声音微微发着抖,桃花眼中露出了一丝慌张。
“你有没有事,我说了算。”魏昭站起来,手里的银针已经亮出来了,“躺下。”
魏霄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他是知道魏昭的针的可怕的,虽然不疼,但她举着针微笑时,真的有点瘆人。魏霄转头看了一眼秦女士,秦女士正在择菜,仿佛没有听见他正在接受一场没有麻醉的审讯。他又看了一眼魏凛,魏凛正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关于霜天剑保养的帖子。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躺在了沙发上。
魏昭在他身边坐下,掀开他的衣摆,露出腰侧那道淡淡的青色脉络。她的指尖按上去,不轻不重,像在试探一片薄冰的厚度。“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点酸。”
魏昭没有回答。她抽出一根银针,在灯下看了看,银针笔直,针尖凝聚着一点冷光。她落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蜻蜓点过水面。魏霄只感觉到一阵极轻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然后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落在了他腰侧的穴位上,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魏昭的手很稳,掌心温热,覆在他后腰的肌肤上,在落针前轻轻按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你的经脉比以前更细了,”她一边行针一边说,声音不紧不慢,“灵木做的骨架比原来的骨头更细,经脉的通道也窄了。灵气在里边流动的时候,稍微堵一点,就会气滞。”
“气滞会怎么样?”
“气滞会累。你最近是不是比以前更容易困?你好歹是一名法医,学医白学了。”
魏霄想了想。他以前不会困,以前那具仙法模拟的肉身不会给他任何信号。他可以连续工作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闭眼,像一个永远不会喊停的机器。但这几天,他确实会在下午的时候犯困,会在吃完饭之后想闭上眼,会在看论文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走神。
“……有一点。”
“那不是困。”魏昭落下最后一根针,“是经脉在提醒你该休息了。你现在这具身体比以前更敏锐,它不舒服的时候会给你信号,不会像以前那样硬撑。”
“那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魏昭收了针,把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放回针袋里,“只要你愿意听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