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玉雅斋后院一片宁静。雪停了,天放晴,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玉薇和若素一早就出门了。沈玉薇说,此间事了就要进行下一步。她打算去津门几个相熟的古玩商那里转转,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关于古玉的传闻。若素自然跟着。
桂姨在后院浆洗衣裳,哗啦哗啦的水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阿沅在前头铺子里,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博古架上的灰。她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
昨天小姐和若素姑娘回来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尤其是若素姑娘,眼里那层雾蒙蒙的东西似乎散了不少,整个人看着都松快了些。阿沅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高兴。她喜欢家里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
掸完灰,她又拿着抹布,将柜台、桌椅、甚至门框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玉雅斋门脸不大,但被阿沅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门口那块“玉雅斋”的匾额,她都踩着凳子,踮着脚,小心地擦过了。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阿沅搬了把小凳,坐在柜台后,拿起昨儿没做完的针线。
是给桂姨做的新棉袍,已经絮好了棉花,正在上袖子。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小的光,棉线穿过厚实的布料,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车马声,叫卖声,邻家铺子下门板的动静。阿沅一边做针线,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时不时抬头朝门口看一眼。
快到晌午时,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阿沅眼睛一亮,放下针线,站起身。果然,下一刻,门被推开,苏晚晴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驼绒大衣,围着条米色围巾,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精神十足。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苏小姐!”阿沅立刻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您来啦!快进来暖和暖和!外头冷吧?”
“可不是嘛,这风跟刀子似的。”苏晚晴摘下围巾,搓了搓手,目光在铺子里一扫,“沈掌柜呢?还有若素姑娘,都不在?”
“小姐和若素姑娘一早就出门办事去啦,说是去打听什么西北的玉,得晌午后才能回来呢。”阿沅麻利地倒了碗热茶递过去,“苏小姐您先坐,喝口热茶。桂姨在里头做饭呢,您要是没事,中午就在这儿吃吧?桂姨炖了羊肉,可香了!”
苏晚晴接过茶碗,捂在手心,笑道:“那敢情好,我可就不客气了。正好,我这儿有点事想跟沈掌柜商量。”她在柜台边的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重新戴上,看向阿沅,“就你一个人看铺子?”
“嗯呐!”阿沅点点头,也在对面坐下,拿起针线继续做活,“小姐说今儿可能客人不多,让我看着就行。苏小姐您找小姐什么事呀?要紧不?要不我去找找她们?”
“不用不用,不急。”苏晚晴摆摆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上来,舒服地叹了口气。她打量着阿沅手里的针线活,笑道:“阿沅姑娘手艺真不错,这针脚密的。是给沈掌柜做的?”
“是给桂姨的。”阿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手艺粗,比不上桂姨。桂姨那才叫好呢,绣的花跟真的似的。我这是笨功夫,慢慢磨。”
“慢工出细活。”苏晚晴说着,从帆布包里取出个牛皮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有驴打滚,有绿豆糕,还有几块芝麻糖。“路过稻香村买的,还热乎着,尝尝。”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阿沅嘴上推辞,眼睛却亮了。稻香村的点心,可不便宜。
“客气什么,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苏晚晴拿起一块驴打滚递给她,“快,趁热。”
阿沅接过,小口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豆沙馅细腻,外面的黄豆粉香喷喷的。她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谢谢苏小姐!”
苏晚晴自己也拿了块绿豆糕,慢慢吃着。两人一时无话,铺子里只有阿沅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市声。
“苏小姐,”阿沅吃完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您上回报馆写的那篇关于女学生剪头发的文章,我看了,写得真好。”
苏晚晴挑眉,有些意外:“你也看那些报纸?”
“嗯!小姐订的,每期都看。我不怎么识字,但小姐有空会念给我听。”阿沅眼睛亮晶晶的,“您那篇文章里说,女子剪发不是伤风败俗,是追求进步和新生活,说得太好了!我们巷子口刘家的闺女,就是想剪短发,被她爹打了一顿,说她不学好。要是她爹能看看您写的文章就好了!”
苏晚晴笑了,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你也觉得女子该剪短发?”
“当然该!”阿沅毫不犹豫,“长头发多麻烦啊,梳头费时,洗头费事,干活还不方便。你看若素姑娘,剪了短发多精神,多好看!我就想剪,可小姐说……”她吐了吐舌头,“小姐说我现在这样挺好,梳两个小髻,可爱。”
苏晚晴打量了一下阿沅。她今天梳着双丫髻,用红头绳绑着,圆脸,大眼睛,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着就讨喜。确实挺适合这发式。
“沈掌柜是疼你。”苏晚晴说,“不过,头发是自己的,想剪就剪,只要自己乐意。”
“嗯!”阿沅用力点头,又好奇地问,“苏小姐,您当记者,是不是天天能见着好多新鲜事?能去好多地方?”
“新鲜事倒是不少,地方嘛,也就津门这块地儿跑得多。”苏晚晴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来了谈兴,“昨儿我还去了趟南开中学堂,采访了几个女学生。她们组织了个读书会,不光读新书,还讨论国家大事,讨论女子该不该参政,该不该自由恋爱,可有意思了。”
“自由恋爱?”阿沅眨眨眼,“就是……自己找对象?”
“对,不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找情投意合的人。”苏晚晴点头,“现在新派的年轻人,都讲究这个。”
阿沅听得入神,手里的针线都忘了。她从小在沈家长大,见过的世面有限,听苏晚晴讲这些,只觉得新奇又向往。“那……她们找着了么?”
“有的找着了,有的还在找。”苏晚晴笑道,“不过重要的是有这个心,有这个胆。女子活一世,不能总被关在后院里,相夫教子,三从四德。得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做自己想做的事。”
阿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半晌,小声说:“苏小姐,您真厉害。一个人,从南边到北边,当记者,写文章,什么都懂,哪儿都敢去。我就不行,我胆子小,除了玉雅斋和附近几条街,哪儿都不敢去。”
“谁说你胆子小了?”苏晚晴看着她,认真道,“你一个姑娘家,帮着沈掌柜撑起这么大个铺子,招呼客人,打理家务,还能做一手好针线,烧一手好菜。这已经很不简单了。胆子是练出来的,你多出去走走,见见人,经经事,自然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