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领着沈玉薇和若素,在鬼市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摊位越稀疏,人也越少。那些幽暗的白色灯笼,挂得越来越远,光线更加昏昧。空气里那股陈年的土腥味和阴冷腐败的气息,却越发浓郁。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泥泞,混杂着未化的雪和不知名的污渍。
沈玉薇跟在孩子身后,手紧紧按在腰间木牌的位置。刚才那一瞬间的暴露,让她心里警铃大作。那阵风来得太过蹊跷,这孩子的出现也过于巧合。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侧头看了眼若素。若素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帽檐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巴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得很稳,似乎并未被这诡异的环境和刚才的插曲扰乱心神。
终于,那孩子在一株枯死的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槐树很老,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枝桠光秃秃地刺向铅灰色的夜空。树下果然有个简陋的茶棚,用几根歪斜的竹竿撑着,上面搭着块破旧的油布,四面透风。茶棚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棚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一个穿着藏蓝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矮桌后,慢悠悠地喝着茶。他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看起来像个斯文的教书先生。粗陶茶碗里升起的白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
“陈爷,人带来了。”孩子恭敬地说,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但那双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沈玉薇腰间。
被称作陈爷的男人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玉薇和若素身上。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她们会来,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个更和煦的笑容。
“二位姑娘久候了。请坐。”
他指了指矮桌对面的两个小木凳,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文绉绉的腔调,在寂静的鬼市深处,显得格外清晰。
沈玉薇和若素坐下。小木凳很矮,坐着不太舒服,但此刻也顾不上了。沈玉薇的手依旧按在腰间,隔着厚厚的衣料,能感觉到木牌硬硬的棱角。
陈先生提起粗陶茶壶,给她们各倒了一碗茶。茶是劣质的茉莉花茶,香气刺鼻,水也不够热,在寒夜里冒着稀薄的白气。他将茶碗推到她们面前,自己又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抬起眼,透过镜片,打量着她们。
“陈爷是九爷的人?”沈玉薇开口,声音平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自若。
“算是。”陈先生放下茶碗,笑了笑,笑容温和,却让沈玉薇心里莫名地绷紧,“九爷知道二位今晚会来,特意让我在这儿候着。说沈家的丫头长大了,该来用掉当年那个人情了。”
沈玉薇心头一震。九爷不仅知道她们会来,还知道是她是沈家的丫头。这鬼市的掌控力,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九爷……”她试探地问。
“九爷不在。”陈先生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但九爷让我给二位带几句话,还有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玉薇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若素。在若素脸上,他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些,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确认。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玉薇,缓缓开口。
“第一,你们要找的东西在长安。”
沈玉薇心脏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果然!和刚才偷听到的消息对上了!
陈爷似乎没注意到她细微的反应,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带着点文气的腔调说道:“确切地说,在长安一个姓徐的师长手里。这位徐师长,名徐国栋,他驻防长安城,手下有近万人马。此人有两个嗜好,一是敛财,二是好古,尤其痴迷玉器,特别是唐代古玉。他私底下收罗了不少明器,专门在长安城西置了处宅子,用来存放这些宝贝,也常在那里宴请同好,品鉴把玩。”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才接着道:“大约两个月前,有一批货从甘肃张掖那边流过来,是几个‘土夫子’从一座唐墓里起出来的。里头有件玉器,就是你们要找的那种。半环状玉玦,青白色,缺口处带暗红沁。东西一出来,就被徐师长的人盯上了,高价收了去。如今,就藏在他西郊那处私宅里。”
沈玉薇听得呼吸微微急促。消息竟然如此详尽!连徐师长的姓名、驻地、嗜好、宅子位置,甚至碎片的来历、入手的经过,都一清二楚!这九爷的消息网,未免也太可怕了!
“那宅子……”她忍不住问,“守卫如何?”
陈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徐师长那宅子,明面上是处普通民宅,实则守卫森严。前后门都有卫兵把守,院墙高,上头还拉了铁丝网。宅子里常年有至少一个班的卫兵轮值,夜里还有巡逻。最关键的是,”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加重了些,“徐师长本人,每隔三五日,就会去那宅子一趟,有时候是独自赏玩,有时候是宴客。他每次去,都会带着贴身警卫,至少一个排。”
沈玉薇的心沉了下去。一个班的守卫,加上一个排的贴身警卫,还是正规军的装备。这根本不是寻常盗贼能打主意的。她们两个人,就算若素身手再高,想要硬闯,也几乎不可能。
“不过,”陈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微妙的意味,“徐师长这人,好面子,也好结交‘风雅之士’。尤其是对他那些收藏,颇为自得。若是有懂行的、有身份的‘同好’上门拜访,他倒是很乐意接待,也愿意拿出宝贝来炫耀一番。”
沈玉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陈爷是说……我们可以以‘同好’的身份,登门拜访?”
“可以试试。”陈爷点点头,“但要进那宅子,见到东西,甚至有机会下手,需要身份,需要时机,也需要……内应。”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沈玉薇面前。布包是深蓝色的粗布,用同色的线缝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这是九爷给你们的。”陈先生说,“到了长安,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拿着这个,去大雁塔下的‘一品茶楼’,找一个姓孟的掌柜。他是九爷在长安的眼线,会帮你们安排身份,打点门路,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些人手。”
沈玉薇拿起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是个金属的物件,棱角分明。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
“九爷……”她看着陈先生,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先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回忆。“不是帮你们,是还沈老爷子当年的人情。”他缓缓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当年九爷在津门落难,性命攸关,是沈老爷子冒着天大的风险,救了九爷一命,还助九爷脱身。这份人情,九爷记到了现在。如今沈老爷子不在了,这份人情,自然该还在他后人身上。”
他顿了顿,看向沈玉薇,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九爷让我转告你,沈老爷子是个磊落人,一生行事有度,恩怨分明。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不该折在一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里。这次的人情还了,以后沈家与九爷两不相欠。鬼市这条路,你以后……能不走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