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雨回到宰相府的时候,夜已经深透了。
墨色的天幕上缀着疏星,廊里的角灯亮得昏黄,把青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他掀开车帘下车,脚刚踏上青石板,膝盖猛地一软,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踉跄半步。
在马车上僵坐了整整一路,一直维持一个姿势,脑子里翻来覆去不停重演御花园里的画面,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烧了一路,此刻落地,才惊觉四肢早已麻得不听使唤。
他扶着车壁稳了稳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恢复平日里温润平和的模样,穿过游廊往内院走。
苏青雨的院子在宰相府最深处,院角种着一株老海棠树,是他出生那年母亲栽下的。许是沾了主人的性子,总比寻常海棠开得慢些。如今暮春已至,别家的海棠早已落了满地红英,唯独这一株,枝头上还挂着几个将开未开的花苞,粉白花瓣裹得紧紧的,颜色也淡几分,一如他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
屋内下人早已提前掌了灯,暖黄的烛火瞬间将他包裹,他秉退了下人,在妆台前坐下。铜镜清晰地映出他的脸,眉眼温顺神色安静,只有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未褪的淡粉。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恍惚。沉默半许,慢慢伸出手,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冰凉的空气瞬间贴上肌肤,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烧了一路的燥热。
他想起御花园的月光,想起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时他跑得太急,衣襟散开,最上面的扣子早就松了。他就那样狼狈地站在她面前,任月光将自己的窘迫照得无处遁形。
她看见了,她会怎样想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随即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不会的。她不会想的。她那样的人,大约根本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更不会特意去想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他收回思绪,走到衣箱前,蹲下身打开了最底层的樟木箱。
箱底压着一叠用素色锦缎包好的信,整整齐齐地码着,最上面那封,是今日御街后写的。
当时他还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像往常一样,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封好。
他重新打开信封,“今日在街上见到她了,她穿红色真好看。她收了香包。”
烛影摇红,映得他眼底一片温柔。他想起去年秋天,在城郊的跑马场。她穿着一身绯色的骑装,策马扬鞭,自信飞驰,风扬起她的长发,也扬起了她的衣摆,像一团烧得热烈的火。
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案一侧,又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素色的手帕里,包着两片粉白的海棠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已经失了些水分,是晚上他跟在林澈身后时,从她肩头落下来的。
当时他看着那片花瓣落在地上,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弯腰拾起,藏进了袖中。
月光从窗棂间移进来,落在花瓣上,把褪了一半的颜色照得近乎透明。
他看半晌,把花瓣轻轻放在信纸的边角,转身磨墨拿起笔。
在那行字下继续写道,“今晚她同我说话了”
月光落在他的指间,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手很稳,心却乱了。落笔的瞬间,微微一颤,墨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他藏不住的心跳。
他继续写道,“她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