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如期而至。时值暮春,府内千株海棠尽数盛放,绯白花瓣叠作云海,风过处落英簌簌,铺满青石小径,踏上去绵软无声。
这场春日宴本是宗室旧例,此番由大皇子一手操办,京中宗室权贵、朝堂大臣与世家子弟悉数赴宴,明为赏春叙谊的雅集,实则也是各家相看亲事的场合。
苏青雨抵达时天光正好,递过名帖入府,身边只带了贴身小厮。一路穿廊过院,满目皆是春色,越往花园深处走,花树越是繁密。行至园口,那株从江南移栽的百年垂丝海棠横斜而出,枝桠几乎遮去半片天光,粉白花瓣如雨飘落,沾得人满身清香气。
宫侍躬身引引他往东侧男宾花厅而去,穿过回廊时,苏青雨下意识朝西边望了一眼。那里是临水而建的雕花凉亭,女宾席位便设在亭中,飞檐映着碧水,隔着茫茫花海,只看得见一片朦胧人影。
东西两席之间隔着几排海棠,半空又悬了一层素色云纱。风过花摇,纱幔轻扬,只辨得出模糊人影,连语声都透不过半分。他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不多时宾客渐次到齐,顾白敛带着顾白宁入府时,席上已坐了七八成。
顾白宁今日穿了件新裁的青绿色杭绸锦袍,料子垂坠顺滑,衬得少年人眉眼愈发干净。他亦步亦趋跟在顾白敛身后,目光越过花树纱幔往临水亭望了一眼,便被引着往男席去了。
路过角落时,他一眼瞧见了苏青雨,脚步当即顿住,眉眼倏地弯起来,回头扯了扯顾白敛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白敛顺着看去,见是苏青雨便微微颔首,抬手拍了拍他肩头,低声叮嘱道,“安分些,别乱走”,便转身往雕花亭去了。
“青雨!”顾长宁快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声音轻轻,藏不住的欢喜,“今日人好多,幸好你在,我挨着你坐吧。”
苏青雨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把面前的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给他腾出地方。
顾白宁坐端正,理了理袍角,凑近些小声问道,“青雨,你看见林姐姐了吗?她就在对面。”苏青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纱幔朦朦看不真切,只一瞬便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雕花亭这边,楚京坐在林澈二人中间,正自以为很小声的抱怨道,“虽是依着礼制分席,可这距离未免太过了。生怕让人察觉不出他要耍花招?!”
林澈端盏抿了口茶,目光漫不经心扫过纱幔那头,没接话。顾长昀瞥她一眼,照旧沉默。
楚京也不在乎,自顾自的拍拍林澈的肩,张嘴就要继续输出,幸得被太女抵达的通传声打断。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太女一身浅色常服,未带储君仪仗,只随两名侍女,步履沉稳入亭。经过顾白敛身边时脚步微顿,侧首低声道,“真不用本宫帮忙?”
顾白敛微微欠身,语气谦和坚定,“多谢太女挂心,臣有分寸。”
太女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入主位落座。席间气氛渐渐回暖,众人重新入座,低声寒暄,赏景闲谈
与此同时,花厅正中,大皇子一身奢贵锦袍,端坐主位,俨然是整场宴席的主持者。
他手执玉盏,面带温和笑意,对着席间众人缓缓举杯,全然一副恪守礼教的模样,“今日海棠佳景,诸位共聚于此,皆是世家情谊,只管安心赏景用膳,不必拘束。”席间皆是世家公子、宗室男眷,闻言纷纷举杯应和,气氛一时也算融洽。
苏青雨跟着众人一同举杯,只是杯沿轻轻碰了碰唇角便放下,半滴酒液未入口。他怕待会身上酒气过众会冲撞了林澈。
不多时酒过三巡,宴席过半,席间原本严苛的礼数渐渐松弛下来。大皇子笑着起身,亲自引着一众宾客往园中游览赏景。
众人纷纷跟随离席,三三两两结伴沿湖岸漫步,穿行在海棠花下闲话风月。
苏青雨混在人群里,心中始终想着林澈的话,一心想寻个借口脱身。思忖片刻,他侧头低声对顾白宁道,“方才席间沾了酒气,我先去更衣,很快回来。”
顾白宁点了点头,只乖乖应道,没多追问。
苏青雨微微颔首,又叮嘱了两句,才敛了神色,顺着花木掩映的小径,悄然离开游赏的人群,独自往西侧水榭走了。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路口尽头,一名身着宫侍服的男子悄然踱到顾白宁面前,垂首敛目,语气恭敬自然,“顾公子,顾大人在府内西侧厢房等您,说有要事相商,命小的引您过去。”
顾长宁闻言心中一紧,姐姐找他?席间人多眼杂,她不便亲自过来,托侍者传话也是常理。他全然没有多想,半点未起疑心,连忙点头,放下茶盏便起身跟上。那侍者步伐急切,引着他穿过游廊,一步步往府院深处僻静处走去。
另一边,苏青雨已行至西侧水榭附近,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不知林澈是否还在席间,想在此略等一等,若她离席经过,便能见上一面。
水榭四面垂着轻纱,池面漂满海棠落瓣,风过处纱幔轻扬。
他在水榭廊下站了片刻,正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衣摆,余光瞥见回廊另一头,一抹熟悉的青绿色身影一闪而过,顾白宁跟在一个宫侍身后,正往西侧厢房的方向走去。
苏青雨眉头微蹙,顿感蹊跷,西侧厢房在府院深处,偏僻幽静,并非宾客更衣休憩之所,更何况那侍者面生得很,脚步匆匆,引着的路线愈发偏僻,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心里瞬间警铃大作,顾白宁是顾白敛的同胞弟弟,是林澈要护的人,若出了什么差池,林澈会难过。没有半分犹豫,转身提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回廊曲折蜿蜒,两侧的海棠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光影斑驳。苏青雨尽力放轻脚步,紧紧跟上。可连着拐过两道弯,又穿过了一片花林后,前方两人竟像凭空蒸发了一般,瞬间没了踪影。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中,左右张望,焦急的搜寻着蛛丝马迹。周遭却静得反常,身后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心头一凛,刚要回头,一块浸药的帕子已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刺鼻异香袭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意识也跟着天旋地转,迅速模糊下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死死架着他,看着他一身浅衫孤身一人在厢房门口,把他当成了顾白宁。二话不说,合力将人往厢房里一推,反手“咔哒”一声,落了门锁。
沉重的木门瞬间隔绝了所有声响,苏青雨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手肘磕得生疼,却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昏沉涣散之际,他攥紧心口的玉佩,混沌的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长宁不见了,他。。。。。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