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旨意颁布次日,安和郡主府的聘礼单子便送到了皇子府。
赵辛夷行事素来果决,断不会给大皇子任何反悔的机会。御史台弹劾皇室失德的折子还堆着,宗正寺就已经拟好了婚书,连纳采、问名的吉时都定得明明白白。桩桩件件都推着往前走,这桩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连日上朝,她都难掩志得意满,先前几个在太女与宗室间摇摆的中立朝臣,也已经悄悄接了安和郡主府的帖子。
殿上太女始终沉默,散朝后独坐书房,华宜是她看着长大的亲弟弟。从小到大,他闯了无数祸,惹了无数麻烦,每次她都愿意替他收拾残局。
可如今因着他的婚事,朝中势力转圜之快,人心倒戈之速,逼得她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她的弟弟已经成了对手手里最硬的一枚筹码。
思忖良久,心底对亲缘的关切终究还是压过了疏离猜忌,她沉声吩咐道,“备车。”
太女到的时候,大皇子正在看着内侍呈上的添妆单子,单子很长,从绸缎布匹到田产铺面,从金银首饰到古董字画,列得密密麻麻。是安和郡主府送来的体面,更是对天下的昭告。
“正好路过,顺道来看看你。”赵栾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清淡淡。赵华宜敛了神色,上前引着她往内厅走。
廊下风过,带着微微燥热。赵栾华目光扫过两侧,府里已经开始清点物件,回廊上堆着十几只半人高的朱漆木箱,沿回廊摆了长长一列,内侍们捧着物件往来穿梭,忙忙碌碌,她不自觉地蹙了眉头。
内厅里,赵栾华走到主位坐下,颔首示意内侍把她特意带来的荷花酥摆上,“你小时候最爱的,路过给你带来些。”
“谢谢皇姐。”赵华宜坐在她对面,没像往常那样撒娇亲近。
赵栾华将他从头打量到脚,语气不由软了几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入夏了天热,没什么胃口。”
她也不追问,只把白瓷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带了几分惯有的无奈和纵容,“小时候就不爱吃饭,非要嬷嬷追着满院子喂,越大越不让人省心。”
赵华宜沉默片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幼时吃惯了的味道,如今嚼着却觉得喉头发紧。
他给林澈下药,给顾白宁设局,把安和郡主当棋子拉进场。桩桩件件,太女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却从未指责过他,只当他是被宠坏了的小皇子,闹些无伤大雅的脾气,闯些能收拾的祸事。
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藏在顽劣表象下的野心,更不会知道二人之间这层血脉相连的身份从根上就是假的,是一场裹着皇家荣光的弥天大谎。
赵栾华见他这副蔫耷耷的模样,到底心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赵辛夷这个人,城府深,野心大,不是好相与的。你嫁过去之后,别跟她硬碰硬,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她顿了顿,目光落至他发顶,又补了句,“有难处受了委屈只管来找姐姐,我总是向着你的。”
赵华宜低着头,眼眸颤了颤,轻声应道,“我晓得的,皇姐。”
赵栾华颔首,没再多言。她放下茶盏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整了整衣摆,起身迈步往外走去。赵华宜一路送她到府门前,看着青绸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长街,直到彻底没入巷口转角消失不见。
他立在日影里站了很久很久,心底有个声音翻来覆去。若皇姐知道他们并非亲生姐弟,还会不会这般待他?若她知晓自己那些阴私算计,不过是想在母皇舍弃前挣一条活路,还会不会再替他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