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第七日,蒋氏总部四十九层的修复室里,鎏金般的阳光铺得满满当当。
林殊坐在紫檀木画案前,面前摊着一幅新送来的元代绢本残片。他的手指已恢复七成稳劲,捏着狼毫笔时不再似风中残叶般颤栗,但落笔依旧轻得如同怕惊扰了绢丝里沉眠的古魂。
蒋志烨站在他身后。
不是旁观,是贴近。他俯身,双手从林殊身侧环过,覆在林殊握笔的手上。月白色长衫的袖口擦着林殊的手腕,左胸的月牙疤隔着两层衣料,与林殊的肩胛骨若即若离。
“……起笔要藏锋。”蒋志烨低声说,嘴唇几乎擦过林殊的耳廓。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痛觉初醒后特有的微喘,恍如一台沉寂许久终于重启呼吸的旧机器。林殊的耳尖红了,但眼神专注,盯着笔尖在绢丝上晕开的矿物胶。
“你手在抖。”林殊忽然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刚学会的戏谑。
蒋志烨的手指顿了一瞬。
不是不稳,是肝脏衰竭引发的细微震颤。他分担了林殊的衰竭,如今两人共用一副残破的脏器。他下意识想抽手,却被林殊反手扣住。
“别藏。”林殊说,侧过头,鼻尖几乎碰上蒋志烨的下巴,“教我。”
两人的目光在咫尺间相撞。蒋志烨的眼底盛着光,恰似深井蓄满了水,清晰映着林殊的倒影。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刚要出声,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就狠狠撞碎了屋里的沉寂。
岑寂推门而入,白大褂上沾着实验室的消毒水味,平板冷光映着她没有表情的脸:“蒋总,沈确的忏悔录出现新关键词。他写了七千张,第两千四百零三张提到——‘根在地下三层,不是蒋氏,是抱残斋。第一代家主的阴宅,以画为壁,以魂为砖’。”
林殊的笔尖猛地一颤,浓稠的矿物胶在细腻的绢丝上拖出一道刺目的歪痕。
蒋志烨直起身,原本像温水般沉静的目光瞬间凝作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快步走到窗边,脊背挺得笔直,背对着林殊将右手按在左胸的月牙疤上——那处肌肤正在发烫,不是血脉的共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预警。
“还有,”岑寂顿了顿,看向林殊,“林修复师上周修复的《雪夜寒山寺》,背纸纤维检测出异常。不是棉纸,是‘续命丝’——守棺人一脉用活人发丝混入楮树皮浆,制成的饲魂底衬。那幅画,从最开始就是阵图的一部分。”
林殊握着笔的手指缓缓松开,笔杆“嗒”地一声落在案上。
他想起七年前,那幅明代山水如何落到他手里——是谢无咎“送”的。他想起这半年来,蒋志烨让他修复的七幅密档古画,每一幅都有“空白处”,每一幅都渗血。他以为那是蒋志烨在利用他读取“魄引”,现在他推导出了更可怕的结论:
七幅画的裂痕走向,如果按修复顺序拼接,会组成一幅完整的阵图。
而他渗进画里的血,是激活阵图的引子。
“谢无咎……”林殊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他七年前给我那幅画,不是偶然。他在等我长大,等我的血温稳定,等我能修复这七幅画。”
蒋志烨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锋利得像一柄重新开刃的剑。他走回林殊身边,单膝跪下,与坐着的林殊平视:“我去抱残斋。你留在这里。”
“不。”林殊扣住他的手腕,虎口月牙疤与蒋志烨的掌心相贴,共鸣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七幅画有我一半的血。我的命,有一半在阵里。而且——”
他凑近,额头抵上蒋志烨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片金箔落地:
“你教过我,修复师不能丢下未完成的画。”
蒋志烨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抬手,抚上林殊的后颈,指腹摩挲着那枚淡紫色的旧指痕——那是他十九天前掐出来的,如今成了最隐秘的印记。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的温度。
“……寸步不离。”蒋志烨最终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粗糙的木面,带着压抑的震颤。
“寸步不离。”林殊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