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棠回到宿舍之后,把药吃了,换了干的睡衣,躺下来。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缓慢地升高又回落,像海浪拍打岸线时的节奏。窗外的天已经全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的额头还是烫的,手脚却有些发凉,她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过身蜷起来。她没有睡着,但也没有想起身做什么。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暗的。她不知道丁零会不会发消息来,但她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躺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和那股热量做拉锯战,像一台老旧的设备正被强行重新唤醒。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她的体温降了一些,低烧退了,但身体还是有一种被抽空过的感觉,像一棵被雨淋透之后还没有彻底风干的植物,枝条垂着,根还扎在土里,但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重新挺直。她坐起来,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床边慢慢地喝完。热水从喉咙滑下去,在胸口扩散成一小片温热的范围。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窝还是凹的,嘴唇恢复了淡淡的粉色,不像昨天那样苍白干裂。
她穿好衣服,坐在桌前,翻了几页书,又合上了。她看了一眼时间,才上午十点。离下午两点还有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那棵树下。她想起昨天丁零说"你退烧了我就来"——那句话说得很像一种承诺,但季棠不确定它是不是。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等那个约定落地。
下午两点刚过,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但在她的门口停住了。然后是两下敲门声,间隔很短,节奏是她熟悉的。季棠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丁零站在门外,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的目光从季棠的脸上扫过,没有多做停留,像在确认她还能站着。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直,没有多余的起伏:"退烧了?"
"退了。"
丁零点了点头。她没有走进来。她把那个袋子递到季棠面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交集。袋口敞着,季棠能看到里面放着一个保温杯、一盒粥、一小袋水果,还有一个纸包,裹得很整齐,看不出是什么。丁零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保温杯里是姜茶。粥是刚买的,趁热。水果洗过了。纸包里是暖贴,你晚上贴一片在腰上,不然睡不好。"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然后又补了一句:"药记得继续吃。"
她说完了。没有问"你感觉怎么样",没有说"你瘦了",没有留出任何容易被接住的话头。她的信息是完整的,装在那个袋子里,递到季棠手里,就结束了。
季棠握着那个袋子,袋口收拢着,能隔着纸袋感受到里面保温杯的温热。她看着丁零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是已经做好了转身的准备。她的目光没有在季棠身上多做停留,但她也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季棠说一句"好",然后她就可以走了。
季棠握着袋子,感觉到那些东西的重量在她手指间均匀地分布着,杯子、粥盒、水果、暖贴——所有的东西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像是有人站在货架前面一样一样地挑过,然后装好、拎过来、递到她手里。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没有找到出口。最后她只说出了一句:"你……不进来坐吗?"
丁零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浅金色的边沿。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又像是在确认它不在她的计划里。然后她把目光从门框上收回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还是平直的:"不了。你好好休息。"
她没有笑。没有说"明天见"。没有问她"你明天还会去树下吗"。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季棠的方向摆了一下——不算告别,更像一个"我走了"的手势。然后她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了。季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角处消失,看着那片光线重新落回空荡荡的走廊地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了一步,把门合上了。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她靠在门背后,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袋子。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先打开了保温杯——杯盖拧开的时候,姜和红糖的气味随着热气一起涌上来,暖而甜。她喝了一口,姜味有一点重,但红糖的甜把它的辛辣包住了,缓缓流下去的时候,像一道暖流在她胸腔里慢慢扩散开来,把昨天那场雨留下的凉意一点一点地化开。她打开粥盒,米粒已经煮得化开了,是校门口那家她以前常买的店。她不知道丁零是特意绕路去买的,还是那家店恰好在她回宿舍的路上。她坐在桌前,低着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盒粥吃完了。纸包里的暖贴叠得很整齐,四边对齐。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