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的院子不大,屋子也只有两间,但很是干净整洁,院子的角落里还有攀上藤架的瓜苗,苏娢凑上前看了一眼。
“结果还早呢,等秋天瓜熟了我请夫人来尝尝。”
苏娢忙道“不用麻烦”,进了屋子,秦嬷嬷请她上坐,待喝过了茶,她道:“夫人可是有事要吩咐?”
苏娢放下茶杯,“不敢,我是有些事情不明白特来问一问嬷嬷。”
秦嬷嬷便猜到,是关于李慈言的。
她这位夫君的身世,苏娢一知半解,爹爹虽与她说过,到底许多地方不如他这位乳母知道得清楚。
“夫人随我来”,将几个丫头撇下,秦嬷嬷将苏娢请进了内室。
屋里苏娢背对着窗子,斑驳的光影透过雕花的窗棂,正好照在嬷嬷的脸上,她眉目祥和,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们爷出生于庆德十六年十月二十一”,她道:“北边的冬天来得早,我记得那几天一直下着雪,先夫人还未临盆,就已经将我招至了府中。那时候我们与鞑靼的关系还算缓和,只有冬天水草不肥的时候会有小股的部落南下掠夺。李家三代守边,先老爷既担任着宁朔的将领,小主子出生之时还在关外巡边。
“索性十年都没有太严重的战事,但是到了庆德二十六年,鞑靼新换了一个首领,他野心重,一上任就率领大军攻打赤月关,这场仗一打就是四年,先老爷于庆德二十九年在阵前战死,先夫人一蹶不振,在敌军第二次攻下宁朔城的时候急怒交加也病死了。
“我们爷十三岁成了孤儿,万幸宁朔沦陷没多久又被朝廷夺了回来,战势好转,庆德三十年鞑靼遣使求和。朝廷派使节到北境受降,抚恤将士,论功行赏,也就在那一年,朝廷追封先老爷为一等忠义将军,念及小主子无人照料,将我们一起带回了京城。
“那年爷十四岁,圣上宣他进宫面圣,随后将他留在了宫中给七皇子伴读。宫里规矩森严,我进不得宫,只能在宫外找了份差事,等小主子什么时候有机会出来才能见上一面。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等爷长到十六岁,圣上让他进了龙骧卫,并在宫外赐了一所宅子,我才终于和小主子团聚。”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秦嬷嬷喝了一口水润喉咙,她眼望着窗外,眸中有一种历经千帆的平和,那些漫天的风雪和辛酸俱已是过往了。
但是苏娢就不行了,手上的帕子在指尖捏得皱皱巴巴,眼前朦朦地弥漫着一层水雾,她仰起头眨了两下到底没滴下泪来。她知道李慈言惨,不知道他这么惨,只要他以后不欺负她,苏娢决心一定好好待他。
秦嬷嬷意外又觉着有点儿好笑,慌忙地给苏娢找干净的帕子,苏娢摆摆手示意不用,嬷嬷微笑看着她,“爷一定不会屈了夫人的。”
苏娢“嗯”了一声,其实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她起身告辞,秦嬷嬷一直送到小院儿门口,苏娢出来时对着园中的花木还吸了一下鼻子,纤云将她手里的帕子换下来,用眼神询问,苏娢只道“没事”。
纤云想让她开心起来:“小姐,咱们再去别处转转吧,听说那边墙角还种了几棵桃树,这时候开花最好看了。”
苏娢一口应下。
只是花儿还没看到,路上先撞见颂安,他是特意来找苏娢的,“爷命我去厨房传饭,夫人吃了饭再去瞧吧。”
苏娢看看天色,确实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颂安正要离开,苏娢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们爷在哪儿?”
颂安顿时立住,“爷还在书房,夫人可要过去?我看爷一个人待着也怪冷清的。”颂安分明是撺掇着她去,天知道为什么这一对小夫妻新婚头一天就撇开了各自在一边,反正颂安感觉他们爷怪心不在焉的。
苏娢正可怜李慈言的身世,闻言道:“那我去看看。”
颂安立即给她指路。
书房设在外院儿,苏娢转过游廊,到了门口却又有一丝踯躅,她想起他的眼神,这人有时候会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直盯得她无所适从,说到底她还不太知道要怎么和这个人相处。
但是都走到这儿了,苏娢摇了摇头,摒弃杂念,敲响了书房的门。
房中李慈言正闲闲翻着一本兵书,闻见叩门声,心知不是颂安,“谁?”
“夫君,是我。”苏娢乳名莺莺,声音也如幽谷里的黄莺。
李慈言丢开书,从桌案后面起身。
房门被打开,苏娢看见李慈言逆光的身影,他确实身姿颀长,苏娢挂起微笑:“夫君,该吃饭了。”
“有劳夫人亲自跑一趟”,李慈言面露笑容,“走吧。”
他阖上门,转身经过苏娢的时候朝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