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春雨落起来便一时没个完,难得早下值一天,李慈言进门先抖了抖袍子上的水珠。他沿着檐下的回廊一路回到上房,进了二门便望见颂安守在上房门前冲他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李慈言再聪明这没头没尾的也难以明白颂安是何用意,他走近拍了拍他的肩旁,“消停会儿,别中风了。”
颂安肩膀垮下来,“爷,您可盼我点好吧。”
李慈言顺势又看了一眼屋内,视线里一个人也没有,“夫人呢?”
“爷进去就知道了”,颂安低声:“我也不知为何夫人好像十分生气的模样,我瞧着像是冲爷来的。”
李慈言眼中浮现疑惑,但颂安比他还摸不着头脑。
于是李慈言犹疑着,跨进了房中。
几乎是他刚进去,珠帘响动处,从里间陆续走出来四个侍女,她们向他请安,然后便齐齐地退下了,纤云照旧走在最后,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李慈言站在原地,感觉这场景有几分莫名得熟悉。
他抬眼,珠帘后头,苏娢端坐在榻上,此刻如泛清波的一双眼正笔直地望向他。她面容沉静,眸色庄严,不言不语、凝睇着他的样子有如壁上观音,倒是一副绝美的画作,只是李慈言下意识蹙了眉。
忽然,苏娢站起身来,她像是使上了全身的力气,抄起一本册子朝李慈言身上砸了过来,太用力的缘故,身形都跟着晃了一下,好在很快又稳住了。
李慈言捡起来,是他的账本。他心中隐隐地有了眉目。
再看苏娢,不复方才的端静,一副气恼、烦闷,誓要与他算账的模样,画中的人物顷刻生动鲜妍起来,李慈言一颗心踏实了。
他手持账册,笑着上前。
苏娢为他这笑更添一层恼怒,她不解至极:“李慈言,你竟笑得出来?你做的好事,月月入不敷出,这家你让我如何管?没有这么厚的家底干吗要铺这么大的摊子?你倒是交给我了,可是我还能替你填上亏空不成?这样下去难道我们坐等着喝西北风吗?”
怎么越说感觉还有一丝委屈,苏娢缓了一缓,坐回到榻上,瞪着已经到了跟前的男人,“你一个四品官,每年花超出俸禄几倍的银子,就不怕有人状告你奢靡?继而疑心银子的来路?”
李慈言品出了关心,他蹲坐在苏娢膝前,伸出手握住她的,“莺莺多虑了,我向来廉洁,陛下也知道我不贪。”
这是重点吗?苏娢抽回手,“我在和你说府里的银子。”
李慈言抬头看她,神色温和,眼中浅浅的笑意流动,“我听见了,那莺莺也该算过,府里的积蓄尚可支撑十年。”
苏娢要给他气笑:“那十年之后呢?不过了不成?”
李慈言眸中笑意渲染,他刻意敛起些,坐到苏娢身边,手上却还不老实地抓起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中。
“可是莺莺不觉得十年足够漫长吗?十年已足够许多事情发生改变,至少这十年里我们会过得相对舒坦,至于十年后,莺莺焉知我不会升官长俸禄?”
苏娢看着他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一时语塞,真不知是改夸他自信还是骂他不要脸,官场险恶的道理妇孺也知,“你就这么肯定你一定会升?”
李慈言笑起来,模样仿佛知耻,其实是更不要脸,“那,再不济为夫到时候化缘借债,也一定不会叫夫人饿肚子的。”
听听,这叫什么话?简直和他说不明白,苏娢愈发觉得再理会他只会更气着了自己。她再度狠狠抽回手,转身就要离开,只是人还没有起来,先被李慈言从后箍住了腰身。
苏娢又惊又怒,“李慈言,你放开我!”
她扬声,只是声音到底细而清脆,听来并无多少威慑。
李慈言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些,苏娢感到身后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脊背有些僵住,“你……”
他离得太近,气息在她耳后的皮肤逗留。他一说话,苏娢便觉得作痒,她偏了偏头,想避开这份灼烫,谁知李慈言更贴近了,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
她被彻底纳入了他的怀中,苏娢心头微震,一下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嘴上磕绊道:“你……你先放开我。”
“那莺莺先别走,我们好好把话说明白?”
到底是谁不肯好好说了?怎么还倒打一耙的?苏娢咬唇:“分明是你一味胡搅蛮缠。”
身后传来一声低叹,“是我的错。那莺莺答应我,我松开手,你且转回身来好不好?”
苏娢敷衍着“嗯”了一声。
腰间的桎梏果然慢慢松开,苏娢转过身就想翻脸,奈何李慈言一张俊脸放大在眼前,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苏娢怒火稍弭,烦乱更甚,“你还有什么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