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无宵禁,观鹤楼彻夜欢歌,歌舞升平。
江愈携大理寺司直、刑部郎中前往踏入观鹤楼时,赵允衡已经等候多时。司直和刑部郎中与赵允衡也并不陌生,只当此番来是闲暇小聚——江愈亲自登门请,却从头到尾没说此行为何,至少在拦截从画舫上下来的吴序之前,他们一无所知。
画舫上下来的人都要穿过大堂走出大门。
小满、云青、李秋白和荆箩四人坐在江愈邻桌,从他们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把江愈那一桌和大堂入口尽收眼底。
吴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江愈便起身,径直走上前:“下官,参见驸马都尉。”
吴序鼻息间呼出酒气,脚步有些发沉,喘息也有些粗重,想来喝了不少。他反应了一会儿看向来人,身侧搀扶他的仆从提醒:“都尉,这是大理寺的江大人。”
吴序“嗯”了一声,拂开仆从的手,双手交叠随意做了一礼:“江……大人?”
说罢“嗤”了一声,踉跄着就往前走。却听身后的声音追上来——
“驸马今日可是去了严华寺?”
那道踉跄的身影明显身躯一震,脚步却不见停,继续往前走。
“去严华寺是为超度还是祭拜?所祭何人?”
那身影忽然站定,仿佛被钉在原地,隔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醉眼微眯,打量起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官门中人。
舞台上丝竹未歇,舞姬舞袖翻飞。离得稍近些的几桌宾客已察觉不对,目光若有若无地瞥过来。
不远处桌上,司直和刑部郎中这才发觉不对,相视一眼。司直放下酒杯看向赵允衡:“难怪一坐下你便不让我们喝多,敢情是在这等着?”
赵允衡笑而不语。
邻桌的小满和云青,一个支着下巴,一个撑着脑袋,看着不远处的一举一动,那神情活像是在看戏。
小满眼睛一下也没依移开,低声问道:“你说,他是真醉了还是装的?”
“真醉了。”云青笃定道,转问一句:“你说等会儿他会不会直接恼羞成怒走掉?要真走了,这戏还怎么看?”
“打个赌?”小满忽然来了兴致,“赌他会不会在观鹤楼现原形。”
“行啊,拿什么赌?”
“赌——”小满想了想,“一两银子!”
“成交!”
李秋白和荆箩一个坐得端正一个坐得端庄,李秋白闻言睇了他们一眼,端起茶盏喝茶,荆箩见状也学着他的动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江愈那边还在那边不急不缓地开口:“驸马不语,难不成是有什么不可说的?”他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驸马不必忧心,下官已经去请了公主前来,不用急着回府。”
赵允衡听罢,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手,示意仆从上前来,附耳道:“那我的拜帖去一趟公主府,就说驸马在观鹤楼醉了酒,怕是要出人命,请她速速前来。”
吴序忽然仰头笑了,整个肩膀都在抖,笑得像个笑话。他走上前,仗着个头居高临下望着年逾不惑的江愈。
“你是什么人?观鹤楼怎么回事?什么杂碎都放进来!?”后半句虽是盯着江愈,却是对着观鹤楼的人说的。
观鹤楼的打手、小二早在江愈开口时就已经在一旁伺机而动,可一听对方是大理寺的,再听着那些话越来越不对味,像是要吃官司的架势。这……这有个什么好歹,他们东家只怕也要被牵连,驸马不过是暗投的,大小王他们还是分得清。
一时竟无人上前。
而另一边,李秋白和云青已经调整了坐姿,一个指尖扣着桌沿,一个掌心朝下搭在膝上——江愈若是有闪失,他们能在半息之内出手。
吴序环顾一周,见无人应他,忽然转头笑了:“好啊,好得很!想来我今年是诸事不顺。”
“严华寺是吧?”
“是!我是去了严华寺,怎么了?我去严华寺都是为了给我的娘子——公主殿下!给她诵经祈福。”这话,在提到“公主殿下”四个字时重重落音,说罢自己又笑了一声,“怎么?你没有娘子?”
二楼,不知何时准备了一把黄花梨圈椅,一道缥色暗纹素缎的裙摆微微晃动,垂落在椅沿,这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落座时,正巧听到下方的人这么一句话,帷帽下艳丽不俗的脸唇角一弯,眼底却毫无笑意。
江愈不理会吴序的胡言乱语,又问:“严华寺方丈手上有一份往生簿名单,据他所言,上面的生辰八字都是驸马给的。驸马体恤无辜百姓惨死,请严华寺僧人每月超度,真是用心良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