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站在裂隙曾经存在的位置,看着风从空荡荡的岩壁上吹过去。裂隙在蚀母死亡后便再没有打开过,那片灰白色的岩壁变得平整,像一扇被彻底封死的门,连一道缝隙都没留下。指挥官正在统计伤亡名单,蚀界崩塌时,大半的队员还是及时穿过了裂隙,但运输机和那个武器都留在了裂口的另一侧,基地的能量储备几乎消耗殆尽,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不再有能力组织一次大规模的作战。她看着指挥官手上的记名板,看着她的笔尖从那行名单上划过,把未归人员的名字一个一个圈起来。她看到了凌溯的名字,也看到了殷尘的名字。她站在岩壁前,风灌进她的衣领,把她的头发吹向一侧。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等一个不会再次出现的信号从那道平整的岩壁上重新浮现。
凌溯感觉到机身被卷进了一股不规则的力流里,推进器在输出功率,但机身仍然在不受控制地翻转。她推着操作杆试图稳住姿态,但那股力流持续拖拽着她朝某个她无法确认的方向移动,像是被吸入一条看不见的通道,四周的灰蓝色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通道的壁面在急速向她收拢。她感觉到机身外壳传来持续的、细密的震颤,像是正在穿过一层又一层极薄的膜——每穿过一层,视野里的颜色就会变化一次。先是灰白色,然后是暗蓝色,然后是深灰色,最后变成一片她无法命名的、持续波动的墨绿色。那层墨绿色的膜在她穿过它的瞬间产生了明显的阻力,机身猛地减速,像是撞进了一层厚而绵密的屏障里。然后她穿过去了,阻力消失,机身重新开始坠落。
重力在这时候回来了。她感觉到下坠的力道从机身底部涌上来,操作界面上的高度读数在急速下降。她把推进器推到最大输出以缓冲下降速度,机身尾部喷出一截短促的、偏白的火光,减速感在刹那间从操作杆上传来。稳定之后她把推进器调整至低速巡航,让机身顺着力流的拖拽方向滑行,直到那股力量开始减弱,视野里出现了某种她能够辨认的东西——水面。一片巨大的、暗色的水面,从下方延伸到视野尽头,看不到陆地,看不到边缘,只看到持续微弱波动的表面,像一层被风吹动的深色玻璃。她压低了机头,尝试寻找降落点,但下方没有任何突出的结构,没有浮岛,没有礁石。她只能降低高度,让机身悬停在距离水面大约二十米的位置,推进器功率维持在最低巡航,保持机身不坠落。仪表盘上的燃料余量在缓慢下降,但还能撑几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装载架,茧还固定在原处,外壳已经裂开了大半,丝线在风里松散地飘着。她解开安全带,离开驾驶座走到装载架边上,蹲下来查看茧的状况。外壳的裂口已经扩大到了足以容纳一只手伸进去的宽度,那些丝线正在一片一片地脱开,像是失去了编织它们的核心力量。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了茧的裂口,碰到了里面的边缘——温热,有呼吸的起伏。茧壳的纤维在触碰到空气后持续剥落,像是正在主动分解。凌溯蹲在那里,保持着手伸进去的姿势。
然后茧的内部动了一下。外壳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完整的缝隙,那些纠缠的丝线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推开了一样向外散落,露出里面蜷缩的人形。殷尘的手臂先伸了出来,手指搭在茧壳的边缘,然后她睁开了眼睛。两个人的视线在那一刻撞上了。灰白色的光线从上方落下来,殷尘的眼睛适应光线的过程很短,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映出了凌溯蹲在茧边的轮廓,睫毛动了一下,目光集中。凌溯蹲在原地没有动,没有退后,也没有迎上前。她张了张嘴,嘴形大概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连一句“你醒了”都卡在声道里,没能完整地推出来,然后眼泪直接落了下来。没有抽泣,没有预兆,那两行泪就那样滑下来了,像是一层假面从她脸上剥落。她脸上还挂着之前战斗时留下的细碎划痕和干涸的灰,那道泪痕正沿着侧脸往下滑,在那些旧痕上切开了一条新的线。
殷尘看着那两行泪,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一样,她还没有完全搞清楚自己睡了多久、这里是哪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眼前的这个人在掉眼泪,这个认知已经越过所有其他信息率先抵达了她意识的表层。她本能地向前探出身体,手忙脚乱地去摸凌溯的脸,刚刚苏醒的手指还带着一点不灵活的僵硬,指腹碰到凌溯脸颊上那些灰痕和旧伤时却出乎意料地轻柔。她张嘴想喊她的名字,舌尖抵到了牙齿却没发出声音,断掉的那根弦还没完全接上,她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声音像隔着一层未干的漆膜,咬字不清晰,但意思已经到了:"你……哭什么……"
她的手指还搭在凌溯的颧骨上,指腹压着那道泪痕的尾端,像是想把它擦掉,但刚醒的指尖控制力还没完全恢复,那一下动作更像是在确认那片皮肤的温度。凌溯低下头,几缕头发扫过殷尘的指背,她侧过脸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吸了一口气,把呼吸频率压平,重新抬起头。"你醒了。"
殷尘撑着茧壳的边缘坐起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穿衣服。那件搭在她身上的外套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了腰际,露出肩膀和锁骨。她的手顿了一下,重新把外套拉起来拢住自己,动作不算慌乱,但也不太利索。凌溯已经在驾驶舱里坐定了,正在查看仪表盘,她没有转过头,但她的手已经先一步伸向座椅后方的物资舱,在舱盖里翻了一下,拽出一套叠好的备用作战服,直接朝后递过去。衣服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布料被折叠得整齐,袖口压着袖口,没有多余的褶皱。
殷尘接过来的时候指腹碰到了凌溯的指尖,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她低头看了那套衣服一眼,然后开始穿。动作不快,像是身体还在适应重新伸展的状态,肩胛骨在她的肩膀活动时轻轻滑动了一下,那些被丝线压出的浅痕正在消退,像褪色的痕迹。凌溯没有回头看她,她把扫描界面的参数重新调整了一遍。殷尘穿好衣服之后站起来,走到凌溯旁边站定,肩挨着肩。凌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那套衣服合身,然后收回目光。
"蚀母被斩首了。蚀界塌了。我带着你穿裂隙的时候,出口坐标偏移了。"她语速不快,但句子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像在赶着把那些信息排出来,"我们不在原来的世界了。这是另一个地方。"
殷尘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句子一个一个拆开来看里面的意思。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一眼凌溯的脸,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但已经能听清每个字:"你等了多久。"
凌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转回去看着仪表盘,把扫描界面调到最大范围。"现在的问题是降落点。下面全是水,没有陆地。"殷尘撑着座椅边缘弯下腰,仔细看着仪表盘上那些读数。扫描界面上显示着密集的移动信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水面以下各个深度,像一层持续流动的网状物铺满了整个扫描范围。但透过驾驶舱玻璃往外看,水面是平静的,暗色的,没有任何东西浮上来。
"水下面有东西。"殷尘说。
"很多。"凌溯把扫描界面切换到一个更精细的图层,"但看不见。不靠近水面的时候信号会减弱,靠近之后又会密集起来。"
殷尘直起身,走回装载架旁边翻了一下物资舱。里面还有几包压缩食品和两瓶水,她把东西码在一起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看向凌溯:"只够一个人吃四五天。"凌溯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操作杆上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扫描界面的参数又调整了一遍,开口说的话是顺着殷尘的结论接下去的:"所以必须在这几天里找到可以降落的地方。"殷尘没有接话。她在凌溯的侧后方站了一会儿,看着凌溯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微光映出一道薄薄的轮廓,那些干涸的旧痕还留在她颧骨的位置,泪痕已经看不出来了。殷尘把目光移开,转向窗外那片暗色的水面。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