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挥动衣袖,向贺重玉走来,晚霞的一点残晖刚好照进她的眼眸里,鲜红如血。她的衣摆在晚风中抖动,修长的脖颈蓦地像折断的竹节,她以一种五体投地般的姿势跪在贺重玉脚边。
“你做什么?”震惊之下,贺重玉甚至忘了先把她扶起来。
“陆筠谢过贺娘子。”
“谢?”
商陆抬起头,“谢您为我报仇雪恨!”那点夕阳残照已经消退,可她双眼仍旧泛红。
贺重玉发现了不对劲,“你叫陆筠?你名字不是商陆?”
这是个很微妙的巧合,商陆的本名确实叫陆筠,但她进入五音阁时是以教坊司乐伶的身份,乐伶无名,仅以排序称呼。坊中有不下三十个陆姓乐伶,她便被叫做“陆大娘子”,无关年纪,无关资历,仅凭筝技。
“陆大娘子”靠一手绝妙的筝技脱颖而出,进入五音阁,排“商”司第六,甚至受到皇帝的赞誉,因而得了“商陆”的赐名。
“哦,原来是怎么回事……那你说的报仇雪恨又是什么情况?”
陆筠说,“您可记得百工坊的木作监司监?他便是害我家破人亡的凶手。”
陆筠本身桐州人士,家中经营桐木生意,桐木用途多样,陆家做的就是“琴材”,而她的母亲曾是桐州名盛一方的制琴师。
耳濡目染之下,陆筠也对琴乐生出兴趣,她天资过人,父母不愿耽误她的天分,重金为她聘请名师,而母亲更是亲手为她制得一把桐木琴,她为其取曲名“焦魂”。
后来么,陆筠家的境遇便和宁家没什么两样了,无外乎巧立名目、强取豪夺,陆家只是普通商贾,无力抵抗,等游历山川的陆筠回家,只见到从前家宅的焦土。
府衙无入,上告无门,陆筠决定进京告御状,但她连所谓登闻鼓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被一通乱棍打了出去,捡尸人已经拿板车将她拉到了城外的乱坟岗,但她命不该绝,撑着一口气爬回了洛京城。
听陆筠说到此处,贺重玉已经惊讶地瞪圆眼睛,“你……”
能让捡尸人误将她运到乱坟堆的程度,只怕当时情形根本不像陆筠话中说得那般轻描淡写,而她居然幸运地活了下来,且观其身形并无不妥,应当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不可谓不是一件幸事。
陆筠看出了贺重玉的想法,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大概是老天都在帮我……”
刚好那天是季纯心的休沐日,他照例去千金堂坐诊,就看到一个满身血污的姑娘倒在门边……
在季纯心的恳求下,千金堂收留了陆筠一段时日,让她养好了伤。陆筠养伤的日子里,除了帮医馆捡药,就是在琢磨如何见皇帝一面——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将一切向皇帝托出,这位世人传颂的“明君”就会给她应得的公道。
还真让她遇到了一条路——教坊司挑拣乐女,为皇帝扩充五音阁做打算。
但陆筠此前手骨受伤,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挥洒自如地弹琴。季纯心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唯一的生路就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