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破后的第十日,孙原的车驾终于驶入了邺城。那面“孙”字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已被硝烟熏得发黄,边缘处裂了几道口子,却依旧昂然挺立。马车缓缓驶过城门,车轮辚辚,碾过铺满落叶的青石街道。道路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刚从战场归来的将士家人。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那辆简陋的青布马车,望着那面伤痕累累的战旗,望着车帘后那张若隐若现的苍白面孔。没有人说话。可那一双双眼睛里,有感激,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孙原掀开车帘,望着那些百姓,望着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致意。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缓缓跪了下去。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无声无息,只有膝盖触地的沉闷声响。孙原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烫。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车帘,轻声道:“走吧。”马车继续向前,向郡守府的方向驶去。---郡守府后堂,灯火如豆。孙原靠在凭几上,面色苍白如纸。从广宗回来的路上,他又咳了三次血,此刻胸口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心然坐在他身边,一手按在他腕上,眉头紧锁。林紫夜在廊下煎药,药罐里的咕嘟声隐隐传来,带着一股苦涩的气息。李怡萱守在门口,手中握着一个新绣的香囊,望着孙原,眼中满是心疼。郭嘉裹着皮裘,靠坐在一旁的茵席上。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青羽,”他缓缓开口,用的是私下里才有的亲近称呼,“那座京观……”孙原摆了摆手,打断他:“奉孝,我不想谈这个。”郭嘉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不谈。”帐中安静下来。良久,孙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奉孝,你说……我做错了吗?”郭嘉微微一怔:“青羽何出此言?”孙原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中,声音有些飘忽:“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那些黄巾俘虏,我放了他们,给他们干粮,让他们回家。可他们回到家,就能活下去吗?旱灾还在,蝗灾还在,豪强还在,赋税还在。他们能活多久?”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些阵亡的将士,我抚恤他们,给他们的家人送粮送绢。可那些粮食,那些绢帛,能让他们活多久?他们的儿子死了,丈夫死了,父亲死了。就算有粮有绢,又有什么用?”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做了这么多,可那些人,还是活不下去。活人何其难……何其难啊。”郭嘉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带着迷茫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缓缓道:“青羽,你听我说一句话。”孙原看向他。郭嘉一字一顿道:“你救不了所有人。”孙原愣住了。郭嘉继续道:“这世上,能救一个,已经是天大的功德。你救了那么多人,可你不能指望把所有人都救了。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那是神。”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你不是神,你是孙原。你是魏郡太守,是让无数人活下来的人。这就够了。”孙原望着他,久久不语。良久,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奉孝,谢谢你。”郭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只是裹紧了身上的皮裘,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窗外,夜风呼啸。可这小小的后堂里,却有一种温暖,在静静流淌。---夜深了,众人散去,后堂里只剩下孙原和郭嘉两人。孙原靠在凭几上,闭着眼,呼吸均匀。郭嘉裹着皮裘,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月色。良久,郭嘉忽然开口:“青羽,睡着了?”孙原没有睁眼:“没有。”郭嘉笑了笑:“我就知道。”他顿了顿,轻声道:“今日在城外,看见那些百姓跪迎,心里是什么滋味?”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惶恐。”郭嘉微微一怔:“惶恐?”孙原睁开眼,望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奉孝,我何德何能,让那么多人跪我?我不过做了些该做的事,他们却把我当成了救星。”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怕。我怕他们把我当成了希望,而我……救不了他们。”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青羽,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孙原看着他。郭嘉道:“你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可你不知道,在那些人眼里,你做的已经太多了。”,!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声音变得有些悠远:“这乱世,能有一个真心待百姓好的官,已经是他们的福气。你让他们活下来了,这就够了。至于能不能一直活下去……那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孙原沉默片刻,轻声道:“奉孝,谢谢你。”郭嘉摇了摇头:“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十一月初,魏郡迎来了一场寒流。天色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要塌下来一般。冷风呼啸着穿过街巷,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孙原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还不能受寒。心然每日盯着他加衣,林紫夜每日煎药,李怡萱每日变着法子做些热乎的吃食,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这一日,郭嘉裹着厚厚的皮裘,踩着满地的枯叶,来到了郡守府后堂。孙原正靠在凭几上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竹简,笑道:“奉孝今日怎么来了?外头这样冷,不在屋里歇着?”郭嘉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顺便……有几句话想和你说。”孙原看着他:“什么话?”郭嘉沉默片刻,缓缓道:“青羽,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放走的黄巾俘虏,会不会有人恨你?”孙原微微一怔。郭嘉继续道:“你善待他们,给他们干粮,放他们回家。可他们的兄弟、父兄,死在战场上。他们会不会把仇恨,记在你身上?”孙原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会吧。”郭嘉看着他:“那你怕不怕?”孙原摇了摇头:“怕有什么用?”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坚定:“奉孝,我知道这世上有人恨我。可我不能因为怕人恨,就不去做该做的事。”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些俘虏,他们也是人。他们起兵,是因为活不下去。如今黄巾灭了,他们只想回家,只想活下去。我放他们走,是因为我想让他们活下去。”“如果他们恨我,那也是他们的事。我做我该做的,就够了。”郭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敬佩,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青羽,你这样的人,我这辈子,只见过你一个。”孙原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望着那片灰蒙蒙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他不知道,在那遥远的深山中,有人正在潜心修炼,准备取他性命。他也不知道,那些被他放走的俘虏,正在四处传扬他的仁义之名。他只知道,活人何其难。可总要有人去做。---十一月中旬,邺城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银白。屋檐上、树枝上、街道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孙原站在廊下,望着这场大雪,出神。郭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在想什么?”郭嘉问。孙原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轻声道:“在想那些被我放走的俘虏。这么大的雪,他们有没有地方避?有没有柴火烧?有没有粮食吃?”郭嘉沉默片刻,缓缓道:“青羽,你救不了所有人。”孙原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转过头,看着郭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可我还是会想。”郭嘉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温柔而哀伤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原的肩膀:“走吧,进去。外头冷。”孙原点了点头,跟着他向内走去。雪花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那袭玄色深衣和那件厚厚的皮裘上,落在这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上。身后,那面“孙”字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常山郡,深山中。华真盘膝坐在山神庙中,周身真气流转,如渊如海。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突破到了《太平清领道》第三层。这个速度,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或许是因为仇恨太深,或许是因为杀意太浓,他的进境远超常人。他睁开眼睛,望向门外。门外,大雪纷飞,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银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那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他望着那片水渍,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孙原,你等着。”“等这场雪化尽,等我修成第九层——”“我会去找你的。”他转身,回到殿中,重新盘膝坐下。真气再次流转,如江如海,如渊如狱。窗外,大雪纷飞。窗内,杀意潜藏。:()流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