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魏郡,秋意已深得化不开了。孙原的车驾从邺城北门而出,走得极慢。车夫不敢催马,怕颠着车里那位——那一身伤势远未痊愈,心然临走时交代了又交代,不许动气,不许劳累,不许在外头待得太久。可他还是来了。丽水学府在邺城北三十里,依山傍水。说是学府,不过是几进院落,几排茅舍,今年春上由当地大族捐资、郡府拨银,陆陆续续盖起来的。孙原只来过一次——学府初成那日,他来主持开馆仪式。此后公务缠身,又有战事,便再未踏足。掐指算来,他到魏郡不过七个月。七个月,从春到秋。他来的时节,地里刚插下秧苗;如今,秧苗成了稻谷,稻谷已收进仓里。七个月里,他经历了太多——赴任、理政、募兵、出征、受伤、归来。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自己想想,都觉得像是一场梦。马车走得不快,车帘半卷着。孙原靠坐在车内,望着窗外。官道两旁,田地里偶尔可见农人,弓着背,收拾着秋收后残余的秸秆。远处的村落升起炊烟,一缕一缕,融入暮色里,安详得很。他忽然想起皇甫嵩那句话——“你见过几个小吏?”一个都没有。他在魏郡七个月,住在清韵小筑。那片竹林流水隔开了尘世,也隔开了那些最底层的人。他见过郡丞,见过各县县令,见过那些有头有脸的属吏。可那些在乡间奔走的游徼,那些在亭里传话的亭长,那些掌管一里百姓的里魁——他一个都没见过。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袖。那宽大的袖口在指尖攥紧,又松开。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自己都没察觉。马车忽然停了。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府君,有人拦车。”孙原掀开车帘。官道旁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年纪,一身青色儒衫,洗得发白,却齐整得很。腰间系着布带,挂着个小书囊。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读书人那种沉静,那双眼睛望着马车,亮得很。他见孙原掀帘,快步上前,在车前一揖到底:“学生杨青,见过府君。”孙原看着他,微微一怔。那眉眼,那身姿,隐隐有些熟悉。他想了想,忽然记起来了——今年春上,有个少年在清韵小筑外徘徊了三天,想拜他为师。他没收。他那性子,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才刚满十八岁,哪里收得了徒弟?只是让人送了几本书出去。后来听说那少年去了颍川,入了大儒郭蕴门下。再后来,他托了杨青一件事:照看在丽水学府读书的李怡萱。杨青是帝都良家子,张鼎带入南军的羽林郎,太尉杨赐杨家的远亲。孙原认识他不过几个月,他却一直恭恭敬敬地称“府君”,从不因熟络而失礼。“杨青?”孙原嘴角浮起笑意,杨青算是他在这里难得算得熟悉的人了,“许久不见了。”杨青直起身,脸上露出笑意:“府君,久见了。”那笑意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孙原点了点头,示意他上车说话。杨青也不推辞,上了车辕,侧着身,向车内禀报。马车继续向前,缓缓而行。杨青说,郭蕴夫子身体尚健,只是年纪大了,不耐寒,今年冬天怕是要早些歇馆。他说学府里又添了几十名学生,都是从魏郡各县来的,也有从冀州其他郡县慕名而来的。他说今年秋收不错,百姓手里有余粮,送孩子读书的人家也多了些。他说这话时,偶尔回头望一眼车内,目光里带着一种关切——那关切藏得很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孙原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他靠在车壁上,脸色还有些苍白。那一身伤,换了旁人,怕是连榻都下不来。他却偏要出门,偏要走这三十里路。杨青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却不敢劝——他知道这位年轻府君的脾气,看着温和,骨子里倔得很。杨青说着说着,忽然顿了顿。孙原看他:“怎么?”杨青迟疑了一下,道:“府君,学府里新来了一位先生。”“哦?”“姓凌,名硕为。”杨青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敬仰,不是畏惧,而是复杂的、难以言表的东西,“这位凌先生……学生看不透。”孙原看着他:“看不透?”杨青点了点头:“郭夫子说,凌先生是他的故人。可郭夫子对凌先生执弟子礼。学生跟随郭夫子数月,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如此恭敬。”他说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凌先生来学府那日,郭夫子亲自到山门迎接,行了弟子见师之礼。学生当时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郭夫子的手,在发抖。”孙原微微一怔。郭蕴是当世大儒,名满天下,连郑玄都要称一声“郭兄”。能让他执弟子礼的人——“这位凌先生什么来历?”孙原问。杨青摇了摇头:“学生不知。凌先生从不谈自己的事,郭夫子也不说。学生只知道,凌先生来学府之后,只在后山一处茅屋居住,每日读书着述,偶尔来学府讲学。他讲的课,学生听不懂。”,!“听不懂?”杨青苦笑:“府君莫笑。学生跟随郭夫子数月,自问于经学也算入门。可凌先生讲的,学生一个字都听不懂。不是艰深,是……是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那些话,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般。”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凌先生看着很年轻。郭夫子须发皆白,凌先生却像是四十出头的样子。学生初见时,还以为是哪位来访的学者,没想到……”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孙原沉默了。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杨青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欲言又止。孙原看见他的神情,问:“还有事?”杨青张了张嘴,又闭上,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说这话时,目光闪烁,不敢看孙原。孙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可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探究,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本能的察觉。他年纪虽小,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能看透很多东西。马车又行了一段,远远望见丽水学府的轮廓。一片依山而建的院落,白墙黑瓦,掩映在秋色里。院墙外是一片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杨青忽然又开口:“府君,李姑娘也在学府。”孙原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今日来,便是看她。”杨青沉默片刻,轻声道:“李姑娘她……”他又停住了。孙原看着他:“她怎么了?”杨青摇了摇头:“没什么。府君见了便知。”他说这话时,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又很快松开。孙原心中微微一沉,却没有再问。马车在学府门前停下。孙原下车,身子晃了晃。杨青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想扶,又生生止住——他知道这位府君的脾气,不喜欢被人当作病人。孙原站稳了,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杨青看见了。他心里忽然一暖,又有些酸。杨青在前引路,穿过那道简陋的竹门,迎面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株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院中读书,见有人来,都抬起头,好奇地张望。有个年轻学生认出了杨青,正想打招呼,忽然看见他身前那人,愣住了。那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半旧皮氅,脸色苍白得很,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可他就那样站着,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如水,仿佛这满院的落叶、这好奇的目光、这陌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年轻学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孙原从他身边走过,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学生直到他走远,才回过神来,喃喃道:“那是……那是府君?”没有人回答他。杨青引着孙原穿过庭院,绕过一进正堂,来到后山。后山有一片竹林,比山前的更加茂密。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间茅屋,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与这学府的格局格格不入。杨青在竹林外停下脚步,指着那间茅屋道:“府君,那就是凌先生的居所。学生不便进去,府君自便。”孙原点了点头,独自向竹林深处走去。竹叶沙沙作响,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外界的喧嚣。走在这条小径上,孙原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与世隔绝的、安静的、深邃的世界。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得太快。那竹叶的声音,那透过叶隙洒下的光斑,那脚下松软的泥土,都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茅屋前,一个中年人正在煮茶。那人四十出头年纪,一头灰白长发随意披散,不曾束冠,也不曾戴巾。一身褐衣,粗麻所制,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他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架着一只陶炉,炉上搁着一只陶罐,罐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孙原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可就是这一眼,让孙原脚步一顿。他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威压,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深邃的东西。那种感觉,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水镜先生司马徽。可司马徽年过六旬,眼前这人,却不过四十出头。中年人收回目光,继续煮茶。孙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捏住了衣袖,又很快松开。过了片刻,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孙府君既然来了,何不坐下喝杯茶?”孙原一怔,随即深深一揖:“晚辈孙原,见过凌先生。”中年人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坐吧。老夫这茶,不是谁都能喝的。”孙原在他对面坐下。,!坐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人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节分明,不像是读书人的手,倒像是常年劳作的人——可那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讲究。中年人提起陶罐,将煮沸的水倒入一只粗陶碗中。那碗很粗糙,边缘还有些缺口,可那茶水倒入碗中时,却散发出一股清香,与这简陋的茅屋格格不入。中年人将碗推到孙原面前:“尝尝。”孙原捧起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暖意从喉间流入腹中,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忽然觉得身上那股沉沉的倦意,消散了许多。中年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府君身上有伤,这茶能固本培元,不妨多喝些。”孙原放下碗,郑重道:“多谢先生。”中年人摇了摇头:“不必谢。老夫在此地教书,用的是府君的俸禄,喝的也是府君的水。一碗茶,算不得什么。”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孙原脸上,像是要把他看透。孙原没有躲避,迎着他的目光,问:“先生认得晚辈?”中年人笑了:“不认得。可这魏郡,能走到老夫这茅屋前的,除了府君,还能有谁?”他说着,忽然问:“府君今年多大?”孙原道:“十八。”中年人点了点头:“十八岁,一郡太守。老夫十八岁时,还在马融先生门下扫地。”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淡淡的笑意。孙原低下头,轻声道:“晚辈侥幸。”中年人摇了摇头:“天下没有侥幸的事。”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着。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褐衣上,落在他灰白的发上,落在那只粗糙的陶碗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孙原也端起茶碗,慢慢喝着。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良久,中年人忽然开口:“府君今日来,是看那个姓李的小姑娘?”孙原点了点头:“是。她叫李怡萱,是晚辈义妹。”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小姑娘不错。资质虽不算上佳,心性却极好。老夫来这里几个月,看着她在学府里读书,从不与人争,也从不与人辩,只是一心一意地读。这样的孩子,难得。”孙原心中微微一松,脸上露出笑意:“先生过奖了。”中年人摇了摇头:“老夫从不过奖。”他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府君可知,老夫为何来这魏郡?”孙原一怔,摇了摇头。中年人望着远处的竹林,缓缓道:“老夫听说,魏郡有个太守,年纪轻轻,却让无数人活了下来。老夫想看看,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孙原低下头,轻声道:“晚辈惭愧。”中年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惭愧什么?惭愧自己做得好?还是惭愧自己做不好?”孙原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不是不服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我做得好不好,你怎么知道?中年人看懂了那目光。他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孙府君,老夫今日与你说几句话,你可愿听?”孙原起身,郑重一揖:“先生请讲。”中年人摆了摆手:“坐下说。老夫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孙原重新坐下。坐下的时候,他的手指又下意识地捏住了衣袖。那衣袖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自己都没察觉。中年人看见了,没有说破。他看着孙原,一字一顿:“孙府君,你可知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孙原一怔,随即想起皇甫嵩说过的话。他轻声道:“晚辈心太软?”中年人摇了摇头:“心软不是问题。心软的人,才能让百姓活下来。”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的问题,是离得太远。”孙原愣住了。中年人指着山下的方向,指着那学府,指着那更远处的田野和村落:“府君在魏郡七个月,可曾见过一个乡里的亭长?可曾与一个游徼说过话?可曾走进过一间农人的茅屋?可曾在田埂上坐过,和那些种地的人一起吃过一口干粮?”孙原沉默了。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悲悯:“你没有。你住在清韵小筑,那片竹林把你和那些人隔开了。你见的是郡丞、是县令、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属吏。你以为你知道百姓疾苦,可你知道的,只是文书上的数字,只是奏报里的话。那些真正在泥地里刨食的人,你一个都不认识。”孙原的脸色渐渐苍白。那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别的什么。中年人继续道:“你知道乡里的小吏有多大的权吗?他们可以让你交的赋税多算几斗,可以让你服的徭役多干几天,可以让你的儿子被征去当兵,可以让你的女儿被拉去抵债。他们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家破人亡。而你,府君,你什么都不知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些小吏,才是真正治理百姓的人。他们盘踞在乡野之间,上连郡县,下通百姓,左右勾连,盘根错节。你定的政策再好,到了他们手里,也能变成祸害百姓的工具。你发的粮再多,到了他们手里,也能克扣大半。你开的学府再好,他们也能让那些泥腿子子弟进不来。”“你离得太远了。远到你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远到你不知道百姓在受什么苦,远到你以为自己做很多,其实什么都没做。”孙原的身子微微颤抖。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丝裂痕——那裂痕很细,很浅,可确实存在。中年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府君,老夫不是说你不做事。你在魏郡七个月,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这些事,老夫都知道。可你知道吗?你做的这些事,到了下面,能落实几成?”孙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中年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你定的赋税,减了三成。可那些小吏,加了两成。百姓交的,还是原来的数。你发的粮,到了县里,被扣下一半;到了乡里,又被扣下一半;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下一把糠。”“你以为你在救他们。可他们,还是活不下去。”孙原的身子晃了晃。他忽然想起广宗城外那座京观,想起那些头颅,那些尸体,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他们为什么会造反?为什么会跟着张角走?为什么会死在那里,堆成那座山?因为他们活不下去。因为他们被那些小吏、那些豪强、那些乡野的权贵,逼得活不下去。而他,自以为在救他们的人,却连那些小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你还有一个问题。”孙原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压下去。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请先生明示。”中年人道:“你太随和了。”孙原一怔。中年人继续道:“老夫听说,你和下属以朋友相称,从不摆太守的架子。你让他们叫你‘孙兄’,让他们随意进出你的住处,让他们和你平起平坐。你以为这是亲近,这是推心置腹。”“可你知道吗?为上位者,必须有威严。”“没有威严,就没有权威。没有权威,就没人怕你。没人怕你,你的话就没人当真。你定下的规矩,他们想遵守就遵守,不想遵守就不遵守。你发了脾气,他们觉得你是在闹情绪;你下了命令,他们觉得你是在提建议。”“下属需要的是敬畏,不是亲近。你可以待他们好,可以推食食之,解衣衣之,可你必须让他们知道,你是太守,他们是下属。尊卑之分,不可逾越。”孙原沉默了良久。他的手指松开了衣袖,那衣袖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他看着那皱巴巴的布料,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中年人,轻声道:“先生教诲,晚辈铭记。”中年人也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感激,有敬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十八岁少年,在听了这些话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中年人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慢慢喝着。孙原沉默着,也端起茶碗。那茶水已经凉了,可他还是慢慢喝完。凉意从喉间滑入,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甘甜。放下碗,他忽然问:“先生可认识卢植卢尚书?”中年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回忆,像是感慨,也像是一种淡淡的、遥远的温暖。“卢子干?”他轻声道,“那是老夫的师弟。”孙原愣住了。中年人看着他,缓缓道:“老夫年轻时,曾师从扶风马季长先生。马门弟子千人,能入室者,不过十数。卢植是一个,郑玄是一个,老夫……也算一个。”孙原心中一震。马融!那是当世经学宗师,名满天下,连天子都要敬他三分。他的弟子,卢植、郑玄,哪一个不是当世大儒?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竟然是马融的弟子?他忽然想起杨青说的话——“郭夫子对凌先生执弟子礼”。原来如此。孙原起身,退后一步,郑重拜倒:“晚辈不知先生竟是马门高弟,多有失礼。”凌硕为摆了摆手:“起来吧。老夫在这里,就是一个教书的,不是什么高弟。”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孙原身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孙原起身,重新坐下。坐下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恭敬了些。不是刻意,是自然而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凌硕为看着他,忽然问:“府君读什么书?”孙原道:“晚辈少时读过《左传》《尚书》,也读过孙吴兵法。”凌硕为点了点头:“《左传》好,《尚书》也好。可你知道,那些书里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孙原一怔。凌硕为继续道:“《尚书》里说尧舜禅让,可你知道那是多少年后的人写的?《左传》里说春秋旧事,可你知道左丘明亲眼见过多少?书上的东西,可以信,但不能全信。你要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后人附会的,哪些是当时人故意写的。”“你读孙吴兵法,学的是一将之智,幕僚之谋。可你知道吗?真正的治理,不是靠智谋,是靠亲力亲为。你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问,亲自去走,亲自去体会。你不亲眼看见那些小吏是怎么欺压百姓的,你就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你不亲耳听见那些百姓是怎么骂你的,你就永远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凡事亲力亲为,方有威严。”孙原沉默良久。他的眼睛望着那茶碗,望着碗底残留的茶水,望着茶水里倒映出的天光。那天光很淡,透过竹叶,落在碗里,晃晃悠悠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硕为,深深一揖:“先生今日之言,晚辈铭记于心。”凌硕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去吧。那个姓李的小姑娘,还在等你。”孙原起身,告辞。走出竹林,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茅屋隐在竹影深处,看不见了。只有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之中。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他忽然想起凌硕为说的那些话——离得太远,没有威严,凡事亲力亲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净,没有茧,没有伤,不像是做过事的手。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然后,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孙原从后山下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杨青还在竹林外等着,背着手,望着山下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快步迎上前去:“府君?”孙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杨青看着他,看见他脸上那若有所思的神情,看见他眼里那比来时更深邃了些的东西。他想问什么,又没敢问。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来到学府的另一侧。那里有几间小小的院落,是女学生们居住的地方。李怡萱便住在这里。杨青在一个院门前停下,轻声道:“府君,李姑娘就在里面。学生先告退了。”孙原点了点头,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几株菊花正在开放,黄的白的,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一个少女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竹简,正在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读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可那笑容里,却有一丝孙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忧伤,不是愁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成熟了许多的神情。那神情,几个月前还没有,如今却有了。“哥哥!”李怡萱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你怎么来了?你身上还有伤呢!”她跑过来,跑到一半,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怕惊着他,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扑上去的人了。孙原看着她,看着那张比几个月前清减了许多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怜惜。“来看看你。”他说,“在学府里可好?”李怡萱点点头,拉着他在廊下坐下。她的手很凉,抓着孙原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一样。她把那卷竹简收好,放在一旁,然后看着孙原,眼睛亮亮的:“哥哥,我今天听凌先生讲课了!”孙原微微一怔:“凌先生?”李怡萱用力点头:“嗯!凌先生可厉害了。他讲的课,好多人都听不懂,可我觉得……我觉得我能听懂一点点。”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孩子气的得意。那得意里,带着一丝炫耀,像是在说:哥哥你看,我厉害吧?孙原看着她,忽然问:“凌先生讲的什么?”李怡萱想了想,道:“讲的是《尚书》里的《尧典》。可凌先生讲的和别人讲的不一样。他说,《尧典》里那些话,不是尧舜那时候的人写的,是几百年后的人写的。他们写这些,不是为了记历史,是为了说他们自己想说的话。”她顿了顿,又道:“凌先生说,读经不能光读,要想着写这些的人当时在想什么。他还说,经书里的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要看你会不会分辨。”,!孙原沉默了。他想起了凌硕为方才说的话——“书上的东西,可以信,但不能全信。”他看着李怡萱,看着她脸上那种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她长大了许多。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拉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叫“哥哥”的小姑娘。如今,她已经能听懂凌硕为讲课了。“怡萱。”他轻声唤道。李怡萱看着他:“嗯?”孙原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李怡萱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天真,无邪。“哥哥,你是不是担心我?”她问。孙原点了点头。李怡萱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哥哥,我没事。我在这里很好,读书,写字,听先生们讲课。杨公子常来看我,问我有缺什么没有。郭夫子、张祭酒他们也都照顾我。我想……我想多学一点东西。将来,也许能帮上哥哥。”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孙原,那目光里有依赖,有崇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妹妹看着哥哥的目光,也是一个孩子看着大人的目光,可又不止这些。孙原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好。”他说,“你好好读书。将来,哥哥需要你。”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孙原准备离开了。李怡萱送他出来,一路送到学府门口。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怕他走得太快会扯着伤口。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一身儒衫,手持竹杖。他身后站着几个中年人,有穿儒服的,有穿褐衣的,都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杨青快步上前,低声道:“府君,郭夫子、张祭酒他们都来了。”孙原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向那老者深施一礼:“晚辈孙原,见过郭夫子。”那老者正是郭蕴。他微微侧身,不受孙原全礼,道:“府君折煞老朽了。府君为魏郡百姓呕心沥血,老朽等理当拜谢才是。”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孙原身上,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很温和,却让孙原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他身后几人也都纷纷见礼。孙原一一还礼。他知道这几人是谁——郭蕴、胡昭、张臶,都是当世名士,隐居在这丽水学府,教书育人。平日里,他想见一个都难,今日却一齐来送他。张臶是学府的祭酒,掌管学府事务。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府君身上有伤,本该早些歇息,老朽等本不该打扰。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还望府君见谅。”孙原肃然道:“张公请讲。”张臶与郭蕴、胡昭对视一眼,缓缓道:“府君,黄巾之事,府君可知晓?”孙原点了点头。张臶继续道:“皇甫将军筑京观之事,老朽等也听说了。杀伐太重,太重了。”他说着,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惋惜,有悲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郭蕴接口道:“府君,那些黄巾军,说到底,是百姓。他们活不下去了,才跟着张角走的。如今死了几十万,堆成那座京观,老朽每每想起,心中便如刀绞。”他说这话时,手握着竹杖,指节微微泛白。胡昭也道:“府君,要安抚。只有安抚,才能让那些还活着的百姓,好好活下去。”孙原看着他们,轻声道:“诸位先生的意思是……”张臶道:“招抚。那些逃散的黄巾余部,那些还活着的百姓,要招抚。给他们饭吃,给他们田种,让他们有活路。只有这样,才能安稳太平。”郭蕴点头:“皇甫将军杀伐,是为了震慑。可震慑之后,要靠府君这样的人施仁政。杀伐只能止一时之乱,仁政才能保长久之安。”他说着,看着孙原,目光里带着一种期许:“府君年轻,可年轻未必是坏事。年轻,才有心力去做这些事。”孙原沉默良久,郑重一揖:“诸位先生之言,晚辈铭记。”张臶、郭蕴、胡昭都还礼。临别时,郭蕴忽然道:“府君,凌先生那里,若是有暇,不妨多去走走。他难得与人说得上话。”孙原点了点头。马车驶离学府,缓缓向南。李怡萱坐在孙原身边,一路无话。,!夜色渐深,四野寂静。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晃晃悠悠的。走了很远,李怡萱忽然开口:“哥哥,你今天和那些先生们说话,我都听见了。”孙原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李怡萱说:“张祭酒他们,都是大儒,学府里的年轻人都怕他们,不敢和他们说话。可哥哥和他们说话,就像……就像和朋友说话一样。”她顿了顿,眼睛里带着一种崇拜的光芒:“哥哥果然是有学问的人。”孙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哥哥没什么学问。只是,多读了几本书罢了。”李怡萱看着他,忽然问:“哥哥,你今年才十八,为什么懂那么多?”孙原沉默了一下,望着窗外那轮初升的月亮,轻声道:“因为哥哥遇到过很多人。他们教了哥哥很多东西。”李怡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马车继续向前,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孙原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月光洒在田野上,洒在远处的村落上,洒在那片他住了七个月、却从未真正走进去的土地上。他忽然想起凌硕为说的那些话。离得太远。没有威严。凡事亲力亲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很白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李怡萱听见了。她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月光洒进车内,洒在两个少年人身上。一个十八岁,一个十七岁。一个已经是太守,一个还在读书。他们都还年轻。年轻,才有心力去做那些事。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载着那个沉默的弱冠太守,驶向那片他住了七个月、却才刚刚开始明白的土地。:()流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