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魏郡太守府后堂的灯火便亮了起来。孙原坐在主位上,紫狐大氅披在肩头,渊渟剑横在案上,剑鞘漆黑,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光。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像纸,可目光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的手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沮授坐在左侧上首,面前摊着冀州舆图,舆图上的山川郡县用朱笔圈出了十几个红圈,红圈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罐朱砂泼在了上面。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太行山出发,一路向东,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府君,”沮授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张牛角分兵了。”孙原的手指停了一下。“分兵?”沮授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赵国境内。“褚飞燕率本部两万余人,出太行,指向赵国邯郸。杨凤率部一万五千,指向常山国。苦酋率部八千,指向安平国。于毒率部一万,指向巨鹿郡。另有数股小股人马,散入魏郡边境,意在骚扰牵制。”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孙原。“张牛角自己,率主力两万,直扑巨鹿瘿陶故地。他的中军大帐设在广宗城外,就是当年张角起事的地方。”后堂里安静了片刻。孙原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他的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分兵五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赵、常山、安平、巨鹿、魏郡。五路齐出,声势浩大。他想做什么?他想一口气吞下整个冀州?”“是。”审配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沉沉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他想吞下冀州。他不是张角,他没有张角的威望,没有张角的天道修为,没有张角的太平道根基。可他有一样东西是张角没有的。”“什么东西?”“时间。”审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张角起事时,太平道已经经营了十几年,信徒三百万,遍布十三州。可他太急了,他等不了了。他的病拖垮了他,他的野心拖垮了他,他的天命拖垮了他。张牛角不一样。他等得起。他躲在山里一年多,看着朝廷在冀州的兵力一点点撤走,看着皇甫嵩的兵马一点点南下,看着冀州各郡的守备一点点松懈。他等到了。现在,他要拿回张角失去的一切。”孙原沉默了。他想起张角。想起那个在广宗城外被开棺戮尸、传首帝都的“天公将军”。想起那个被皇甫嵩的利刃砍下头颅的“人公将军”张梁。想起那个在曲阳城下被乱军践踏成泥的“地公将军”张宝。那些人,曾经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信仰,有理想。他们想改变这个世道,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可他们死了,死了之后还要被羞辱,被曝尸,被传首。他们的头颅被装在木匣里,送往雒阳,送往各州,送往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让那些从未见过他们的人看一看——“这就是贼寇的下场。”可他们不是贼寇。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则注,”孙原开口了,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传令下去,魏郡各城加强守备。田丰率斥候出城,探查张牛角各部动向。郭嘉居中调度,沮授、审配守城。虎贲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上。“随时待命。”众人拱手,齐声道:“诺。”未时,一匹快马自南而来。马上骑士身着铁甲,腰悬长刀,风尘仆仆,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在太守府门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竹简。竹简上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不苟且,像是印上去的。落款处,三个字——皇甫嵩。孙原展开竹简,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皇甫嵩的左车骑将军府驻在顿丘,与邺城相距不过数百里。信使是皇甫嵩的亲兵,日夜兼程,换了两匹马,才把信送到。信上写了三件事。第一件,张牛角分兵五路,东进冀州,皇甫嵩已得知消息,正在调遣各部兵马西进迎敌。第二件,冀州各郡兵力不足,望魏郡太守孙原与虎贲校尉张鼎密切配合,联防共守,以御贼寇。第三件,皇甫嵩将在三日内亲率主力北上,与张牛角主力决战于巨鹿广宗故地。信使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去的。“左车骑将军说,请孙府君务必守住魏郡。魏郡是冀州的南门,魏郡丢了,冀州就丢了。冀州丢了,朝廷在北方的根基就动摇了。”孙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竹篾的纹路,粗糙的,有些扎手。他在想皇甫嵩——那个老将,那个屠夫,那个在广宗城下砍下张梁头颅的人。他没有见过皇甫嵩,可他听说过皇甫嵩。皇甫嵩是当世名将,是左车骑将军,是假节,是领冀州牧。他麾下有两万精兵,那些兵是从广宗之战一路打过来的,见过血,杀过人,是朝廷在冀州最强的力量。,!可他不相信皇甫嵩。不是因为他觉得皇甫嵩会害他,而是因为他知道,皇甫嵩是一个将军。将军的眼里只有胜负,没有善恶。将军的眼里只有敌我,没有是非。将军的眼里只有功业,没有怜悯。皇甫嵩北上,不是为了救冀州,不是为了救百姓,不是为了救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他是为了他自己的功业,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为了他自己的官职。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打赢。孙原把竹简卷好,塞进袖中。“回去告诉左车骑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魏郡不会丢。”信使叩首,起身,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急,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哒哒哒哒的,像是有人在催命。孙原站在窗前,望着那匹快马消失在街巷尽头,站了很久。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丢得漫不经心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城裹进一片灰蒙蒙的昏暗里,连喘气都是灰的。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他想起赵云。想起赵云说的那句话——“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块地种,给他们一条活路。”他想起那些在广宗城下倒下的黄巾军士兵。那些人,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他们拿起刀,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他们死了,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他们死了之后还要被羞辱,被曝尸,被传首,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这世道,真他妈的脏。他很少骂人。可他忽然很想骂人。他骂的不是张牛角,不是褚飞燕,不是那些黄巾军。他骂的是这个世道,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是那些穿着锦袍、吃着山珍海味、住在高楼大院里、从来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的人。那些人,才是贼。与此同时,巨鹿郡,广宗故地。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城。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沙子往你脸上扬,扬得你睁不开眼。远处那片广宗故城的废墟,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断壁残垣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座座白色的坟冢。一年前,这里还是张角的大本营。那时候,城头上飘着太平道的旗帜,城下驻扎着成千上万的黄巾军士兵。那时候,张角还活着,张宝还活着,张梁还活着。那时候,他们以为他们能赢。他们以为太平道能推翻大汉,能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他们没有赢。他们死了。张角被开棺戮尸,传首帝都。张宝死在曲阳城下,尸骨无存。张梁死在广宗城头,头颅被皇甫嵩的利刃砍下,装在木匣里,送往雒阳,送往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广宗城外,有一片荒山。荒山不高,也没有什么名字,只是乱石嶙峋,野草丛生,人迹罕至。半山腰上有一棵老松树,松树不大,歪歪扭扭的,枝丫上挂着一层厚厚的冰棱,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风铃。东方咏站在松树下,望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废墟,站了很久。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深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鹤氅,鹤氅的领口绣着一圈银色的云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他的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一下,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落拓。他的手里攥着一柄断剑,剑鞘漆黑,剑刃断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两尺,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折断的。昆吾剑。张角的佩剑。官渡芦苇荡一战,楚天行的萍舟木剑与张角的昆吾剑同时折断,东方咏携昆吾断剑离去,辗转大半年,走遍了太平道的每一处据点,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道如何重铸昆吾剑的人。没有人知道。昆吾剑不是凡铁所铸,不是寻常的锻造之法能够重铸的。它是张角的天道之剑,是太平道的镇教之宝,是天命所归的象征。它的折断,意味着张角的天命已尽,意味着太平道的气运已衰,意味着——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再也没有人能替他们说话了。东方咏不信天命。他信的是人。他信的是张角。是那个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传道授业的中年人,是那个穿着破旧的道袍、喝着粗茶淡饭、却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重新燃起希望的“大贤良师”。他记得张角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张角还没有创立太平道,还没有自称“大贤良师”,还没有被朝廷视为“贼寇”。那时候张角只是一个游方道士,走南闯北,见过太多的苦难,见过太多的死亡,见过太多的不公。他想改变这一切。他想让这世道变得好一些。他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所以,他创立了太平道。所以,他起兵造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所以,他死了。东方咏知道张角不是坏人。他也知道张角走错了路。他走错了路,可他不后悔。他从来不曾后悔。因为他知道,那条路,是唯一的路。山路崎岖,碎石嶙峋,雪覆在上面,滑得厉害。东方咏踩着雪,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脚印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向哪里。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他鹤氅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他在半山腰的一片缓坡上停了下来。缓坡上有一座山洞,洞口不大,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昏黄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洞口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有脚印,没有人来过这里。如果不是他知道这个地方,他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个人。东方咏站在洞口,望着那条缝隙里透出的光,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风从洞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三师叔。”山洞里沉默了许久。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然后,一个声音从洞里传了出来,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进来罢。”东方咏侧身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挤了进去。山洞不大,只有数丈方圆。洞壁上凿了几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放着几盏油灯,灯芯燃着,发出昏黄的光,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的。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满是补丁,补丁摞补丁,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用了很久很久。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脸很瘦,瘦得像骷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一道一道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甲里嵌着黑泥,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他的膝上横着一柄剑,剑鞘漆黑,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张梁。张角的三弟,“人公将军”张梁。他没有死。东方咏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感慨,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像是一股温泉,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他走上前,跪了下来,在张梁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三师叔,果然没有死。”张梁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去的。“你来了。”“我来了。”东方咏说。“你来做什么?”东方咏抬起头,看着张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沧桑,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疼了一下。那双眼睛,曾经是那么亮的。当年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张梁跟在张角身后,穿着崭新的道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那时候他还年轻,不到三十岁,血气方刚,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个世道。他改变不了。没有人能改变。张角不能,张宝不能,他也不能。他们都死了,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城池下,死在了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只有他活了下来,躲在这座山洞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舔着伤口,等着什么。“三师叔,”东方咏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我来接你。”张梁看着他,目光里有嘲讽,那嘲讽像一把刀,毫不掩饰地扎过去。“接我?接我去哪里?”“去哪里都行。”东方咏说,“回太平道,回巨鹿,回太行山,回那些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你一个人躲在这里,不是办法。”张梁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像是在做什么很费力的事。“我不是一个人。”东方咏愣了一下。“还有谁?”张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洞口,看着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缝隙外那片白茫茫的天。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还有人。”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还有人没有死。”东方咏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二师叔,是张角的二弟,是“地公将军”张宝。张宝死在曲阳城下,尸骨无存。这是朝廷的捷报上写的,是皇甫嵩的奏疏上写的,是天子的诏书上写的。所有人都相信了。可如果张梁还活着,张宝——是不是也没有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二师叔?”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张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洞口,望着那些飘进来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道袍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他在哪里?”东方咏问。张梁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山洞里沉默了很久。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催促什么。东方咏跪在张梁面前,一动不动,像是生了根。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硌得生疼,可他不敢动,也不能动。他看着张梁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握着剑,在广宗城头上杀了不知道多少人。那双手现在在发抖,抖得很轻,很细,像是在风中颤抖的枯枝。“三师叔,”东方咏开口了,声音很轻,“张牛角突然东进,分兵五路,是不是受到了二师叔的调遣?”张梁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东方咏,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苦得让人不敢看。“你果然聪明。”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一直都很聪明。你是我们太平道里最聪明的人。大师兄当年就说,你是第一个看透太平道命运的人。”东方咏沉默了。他知道张梁说的是对的。他是第一个看透太平道命运的人。不是因为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张角、张宝、张梁看不到的东西——太平道已经背离了天下太平的理想。它不再是那个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传道授业的太平道,不再是那个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重新燃起希望的太平道。它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一个被野心、仇恨、欲望裹挟的庞然大物。它不再是张角的太平道,而是那些渠帅的太平道,那些想借太平道飞黄腾达的人的太平道,那些想借太平道报私仇的人的太平道。他看到了,他失望了,他离开了。可他没有背叛。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太平道,从来没有背叛过张角,从来没有背叛过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他只是离开。离开,是因为他无能为力。“三师叔,”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我知道你不愿意杀我。”张梁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怎么知道?”“因为你没有杀我。”东方咏说,声音很轻,“你明明可以杀我。你的剑就在你身边,你的手就在剑柄上。你没有拔剑。你不想杀我。”张梁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丝线磨得发亮,像一块温润的玉。他的目光落在东方咏的脸上,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落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也有这样的光,也有这样的希望。可后来,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希望没了,只剩下一片灰烬。“东方咏,”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不走。”东方咏说。“你必须走。”张梁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他是“人公将军”,他是太平道的弟子,他是他的师侄。“你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那些人会对你做什么。你留在这里,只有死。”“我不怕死。”东方咏说。“你不怕死,可我怕。”张梁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怕你死了,太平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大师兄已经死了,二师兄已经死了,我也快死了。太平道只剩下你了。你死了,太平道就真的完了。”东方咏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三师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太平道不会完。只要还有人记得大贤良师,记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记得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太平道就不会完。”张梁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你还是这么天真。洞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散步。东方咏转过身,看见了那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深衣,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鹤氅上没有任何花纹,素白如雪。他的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白色的丝带轻轻拢了一下,垂在身后,像一道瀑布。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玉,五官清秀,眉目如画,看不出年纪。他的手里没有任何兵器,只是负手而立,站在洞口,望着山洞里的人,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什么都照得见,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宗仲安。天道高手。当世超绝人物。东方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那感觉沉甸甸的,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宗仲安是张角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他是太平道的护法,是天道的修行者,是张角最信任的人之一。他的修为深不可测,不在张角之下。张角死后,他是太平道里唯一一个还能撑得起“天道”二字的人。可他没有留在太平道,没有接替张角的位置,没有继续张角的遗志。他只是走了,消失了,像一缕烟,散在了风中。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不留痕迹。可现在,他出现在了这里。“宗先生。”东方咏站起身,冲他拱手行礼。宗仲安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还能叫他三师叔,看来还是以张角弟子自居。”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太平道还有你这样的人物,总不算负张角兄苦心数十年。”东方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宗仲安不是在嘲讽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他心酸的事实。张角苦心经营太平道数十年,倾注了毕生的心血。他以为太平道能推翻大汉,能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可他没有。他失败了,他死了,他的太平道四分五裂,他的弟子各奔东西,他的理想灰飞烟灭。他留下的是什么?是仇恨,是杀戮,是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尸体。是那些被开棺戮尸的耻辱,是那些被传首帝都的羞辱。可他还是留下了什么。他留下了东方咏。他留下了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还记得他的人,那些还相信他的人,那些还在为他的理想奔走的人。不多,可够用了。够用了。:()流华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