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差别?!”
“她天生就住港岛!你天生就在城寨!这就是差别!!!”
咆哮尖利到可以刺穿耳膜,乌鸦也被这最直白的剖析堵得哑口无言。
他与她云泥之别,他怎会不知?
可他也不能因此就放任林舒雯不管不顾,眼睁睁看一日惨过一日的消息从台北传来。
这时,大致了解事发原委的雷耀扬心中已有周密盘算,只是在面上,一点瞧不出他暗藏的得意。他及时走上前,假意安抚骆丙润激动情绪同时,一边又使眼色,让同样气急败坏的乌鸦收声。
“既然你钟意自讨苦吃,我也懒得再讲。”
“你好巴闭就自己去台北!但是你记住,这件事,同东英没有半蚊钱关系。要是惹出祸来你就自己乖乖滚返荷兰!永远都不要回香港!”
喘了口气说完这两句狠话,老人抬手拍了拍雷耀扬的肩,示意他来接力继续当说客。
随即,骆驼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间私人包厢。
门被重重阖上,空留愤怒余音在室内回荡。
乌鸦暴躁性格难改,一脸气急败坏,将掌心中被揉得变形的烟衔在嘴边。眼见对面男人解开西装纽扣坐下,他亦是不耐烦,掏出火机挪到另一旁,扬起下巴看人:
“怎么还要惊动雷老板来看戏?”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就算阿大找你来劝也没用。”
见下山虎这煞气冲天的模样,雷耀扬心中便更有把握。乌鸦于自己的计划而言,简直是更有利的助推器…但既然被龙头委派前来做个说客,那该做足的戏份,他自然是要不露痕迹地表演:
“你怎么处理?单枪匹马杀去台北把人劫回来?”
“不要忘了,林氏同杜邦家族还有联姻,无论如何都不该你出面去解决。你想做林大小姐的观音兵,还要看她会不会领你的情。”
“现在台湾的水,混过砵兰街后巷的阴沟,你以为带几个细佬过海,就能从警署和杜邦家的爪牙手里捞人?”
“你以为你能捞到月亮,其实捞到手都是碎的…林老伯的生意,沾的是杜邦家的线,牵的是鬼佬的网,更是连起台北庙堂上的豺狼虎豹。”
“东英社的船这时候开过去…根本不是救人,是填海。”
这番分析一语中的,如冰冷刀锋刮骨。乌鸦心中虽气愤难平,但也不似从前那般一燃即炸。
男人连日焦灼熬得眼底赤红,忿忿点燃唇际弯折的香烟,少许狼狈中,带着股平日里独断专行的狠戾和野蛮。
深吸一口烟,他把无处安放的一双长腿从玻璃几上撤下,站起身挑眉,邪笑着反问对方:
“雷耀扬,你真是食屎唔知臭。”
“你结了婚就觉得万事大吉?如果现在是你老婆出事…你又会有多淡定?”
“现在林舒雯同她老豆陷在那边叫天不应!杜邦做了什么?还有那个狗屁Jefferson!根本连人影都见不到!那群扑街鬼佬巴不得林家垮台!好趁机一并吞干净!”
“我知我是城寨打出来的烂仔,背的案底够蹲到特首换三届!我更清楚,我同她中间隔的不止是一个维港———”
“但无论如何,林舒雯,我捞定了。”
听了这番坚毅又笃定的回答,对面男人静看乌鸦,并不对他这番粗鄙又晦气的反讽感到恼怒,只觉这深陷爱河的鲁莽武夫…实在无药可救。
而自己,要的就是他无药可救。
雷耀扬面色如常,把陈年累月的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都被矫饰起来,但此刻,却也压不下自己心头另一股更深更晦暗的涩意。
移民奥地利的申请资料压在律师楼抽屉里,齐诗允母女的审查一旦通过,即可远走高飞。
而自己三合会成员的身份…或许早已被香港与奥地利警方「共享」。且他手里大笔经过洗白的「合法」资金,也很容易引起反洗钱机构和金融警察穿透式的「探究」……
如若自己想要在短时间内离开…并不是易事。
但他实在厌倦这刀头舔血的日子,更厌倦做两岸棋盘上被推来搡去的棋子。
大陆那头许诺的「新秩序」龙头之位…不过是另一座更腐朽、更窒息的牢笼。如果可以尽快逃离这座蕞尔孤城,那他用尽一切办法保守的秘密…就永远都没有被揭开的可能。
这江湖,这九七,连同大陆那头递过来的「橄榄枝」…他只想一把火通通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