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8章
“一百年前,同样是这样一个月光稀薄的夜晚。天月部族的族长赤那思,那个在草原上以铁血手腕著称的汉子,单人独骑踏着没膝的积雪来到我的帐前。他的幼子被一种极其阴毒的诅咒缠身,三魂七魄已然散去大半。赤那思跪在我的帐外,额头重重叩击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直到今天,还时常在老夫的耳边响起。”
“他说,只要我肯借出天巫权杖,用其中蕴含的祖巫生机之道为他孩儿驱散诅咒,他愿意率领整个天月部族归附于我族,从此两部合一,永为藩属。他甚至愿意当场自碎修行根基,以此作为抵押。雪下得很大,他的头发、眉毛、胡须上都结满了冰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一团。可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冰雕。”
老祭司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帐幕中回荡,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悲风。
“老夫拒绝了他。”
“老夫对他说,部族规矩不可废。天巫权杖乃我族圣器,非我族血脉不得触碰,更遑论外借。这是先祖留下的铁律,老夫身为守杖祭司,不敢有违。老夫记得很清楚,赤那思听完这句话后,没有再说一个字。他从雪地中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冰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翻身上马,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三个月后,他的幼子死了。据说下葬那天,赤那思亲手在那孩子的坟前折断了伴随他征战一生的弯刀。又过了一个月,天月部族的战书便送到了我的案头。”
“百年。整整一百年,两部之间爆发了大大小小四十七场战争。每一场战争,都有我族最骁勇的勇士永远倒在了草原上。他们的鲜血浸透了那片他们曾经放声高歌、纵马驰骋的土地。春天来临时,那些被血浸润过的地方,青草长得格外茂盛,绿得发黑。族中的女人和孩子们便跪在那些草丛前,呼唤着他们丈夫、父亲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从日出呼唤到日落。”
“老夫的两位孙儿,呼日查与巴特尔,便是在第十七场战争中阵亡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呼日查被一杆投枪贯穿了胸膛,死前还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态。巴特尔为了抢回兄长的尸身,被流矢射中了咽喉。他们兄弟俩的尸体被并排放在同一匹马上运回来时,老夫亲手为他们合上了双眼。他们都很年轻,呼日查那年才刚满十九岁,巴特尔比他还要小两岁。他们的母亲在灵前哭得昏厥过去三次,不到半年便也撒手人寰。”
“这一百年来,老夫无时无刻不在想。”老祭司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如果当年老夫没有那么固执,没有那么死守着那所谓的规矩,而是将权杖借给赤那思,哪怕只是一夜,他的幼子便不会死。那个孩子若是活了下来,两部之间便不会有这百年血仇。那四十七场战争便不会发生,那些战死在草原上的天星勇士——包括呼日查和巴特尔——便不会白白送掉性命。”
“天巫权杖是圣物不假,是至宝也不假。可它再神圣,再珍贵,终究只是一截没有生命的器物。而我族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勇士们,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他们有父母要奉养,有妻儿要照料,有未竟的梦想要去追寻。他们的生命,难道不比一件器物更加宝贵吗?”
“所以老夫想通了。这权杖,你若有用,便拿去用吧。什么时候用完了,再送回这个毡帐来,还给老夫便是。老夫相信,当年铸造这权杖的祖巫先贤们,他们的本意也绝不是让后人将它锁在暗无天日的帐幕中,看着无辜之人因为它的存在而流血死去。”
叶尘深吸一口气,面向老祭司,双拳在胸前重重一抱,上身深深地躬了下去。
“爷爷。您的话,晚辈记下了。您放心,明日拂晓之前,这天巫权杖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回到您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