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清源寺。
清源寺依旧还是原来的模样,几进殿堂,灰瓦黄墙,墙根处长着青苔,墙头上的瓦松在秋风中干枯了,灰扑扑的一丛一丛的。寺门是旧的,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茬,但门环擦得锃亮。门前有几棵老柏树,树冠遮了半边天,风一吹,枝叶哗哗地响。
从寺门往后走,绕过经堂和僧房,有一条小路通向后山,后山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松树和竹子,间或几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个通红的柿子,也没人摘,坡地的北面,是清源寺的墓地。
墓地在后山的南坡上,坐北朝南,阳光从早到晚都能照到。没有围墙,没有围栏,只用青砖铺了一条甬道,从坡底通到坡顶。甬道两边错落着大大小小的坟茔,有的立了碑,有的只堆了个土包,有的碑已经歪了,被风吹雨打得看不清字迹。杂草丛生,有的地方齐膝深,但靠近甬道的地方显然是被人清理过,草被拔了,露出发黑的泥土。
墓地北坡的高处,有两座坟紧挨在一起,一座很简单,坟头不大,土堆得不高,前面立着一块青石碑,碑面上只刻了法号,生卒年月,没有多余的装饰,碑前没有石供桌,没有石像生,只有一块平整的石头,被人坐在上面磨得光滑了,墓前的草被拔得干干净净,还放着一小束野花,花瓣已经蔫了,但还看得出来是黄色的。
挨着它的那一座,气派得多。坟头大了一圈,坟前铺了青石板,立了石碑,碑额上刻着云纹,碑身上的字也刻得深,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碑文很长,最上面一行赫然刻着“大周诚勇侯、忠勇营靖朔将军”,后面跟着一串官爵名号,字迹端正,笔力遒劲。碑前还残存着香烛的痕迹,石供桌上的石香炉里,堆满了旧香灰。
这便是老寨主和老和尚的墓了,刘明承站在两座坟中间,低头看着老寨主那座碑上的官爵名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老寨主,您让儿子将您葬在老和尚身边,还修起这么气派的墓、官职爵位写了个遍,这是做什么?九泉之下了还得跟老和尚怄气?”
没有人回答他,刘明承自然也没准备等人回答,把手里提着的篮子放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几碟供果,一块一块地摆在石供桌上,又取出一壶酒,倒了两碗,一碗放在老和尚的墓前,一碗放在老寨主的墓前,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庄重的跪下,向着两个石碑恭敬的分别磕了三个长头。
然后他蹲下来,从一旁的住持和尚手里接过火盆,在火盆里烧着纸钱和报纸文书等物:“老寨主,老和尚,侯先生过段时间才会来看你,建国了,京城的事情多,什么代表大会啊、什么授勋授衔啊之类的,然后还要去各省拜祭以往牺牲的红营将士们啊。。。。。。恐怕得闹到明年才能来看你了,我呢,反正所有的职务都辞了,后面的事也不准备管了,所以先来看看你们。”
刘明承伸出手,把老和尚碑前那束蔫了的野花拿起来,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几支松枝,又用手把松枝根部的泥土压了压,让它立稳了些:“老和尚,当年您在山上那么护着侯先生,甚至差点和老寨主动刀子,侯先生也没让您失望,您看看这些报纸,侯先生当年说的那些,还真就办成了,如今满清被推翻了,只剩下一小撮残部远遁漠北,侯先生在奉天门上宣布建国。。。。。。共和。。。。。共和。。。。。。全民共有之国,开天辟地啊。。。。。。。”
刘明承抚掉墓碑上的落叶,轻声说道:“老和尚,您这一辈子就忘不掉当年被清军屠戮的乡亲们和亲人,您当初怎么说的?每次一合眼,就能看到他们在眼前绕啊绕,质问您为什么独活、为什么不帮他们报仇雪恨。。。。。。如今满清已经被推翻了,康熙皇帝都是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您的血仇算是侯先生替您报了,您。。。。。。可以安心安睡了。”
刘明承将摆在老和尚碑前的酒碗里头的酒洒在老和尚坟前,又转到老寨主的墓前,他站在碑前,双手垂在身侧,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老寨主,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还在怪我,但是我当年的选择,没有错,您去世后不久,您那位大周皇帝吴三桂也死了,然后吴周就此分裂,互相攻杀不休,再没有人一心去覆灭满清了。。。。。。若是我留在吴周,若是没有红营,今日满清恐怕还稳稳的坐着江山,靠着吴周那帮东西,根本不可能推翻满清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老寨主,我这一辈子是为了报父仇、完成母亲的遗愿而活着,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浪费了这么多时间,亲身经历过,我才搞明白侯先生早就说过的那些道理,如果只顾着报私仇而不顾天下人的公仇,那我自己的私仇,也一定是报不了的。”
“所以,我加入了红营,所以我开始为天下人而战,所以。。。。。。我们赢了,满清被推翻了我父亲的血仇,终于是报了,母亲的遗愿,也终于是完成了。。。。。。。”刘明承看了一眼老寨主墓碑上那些刻字,微笑着举起酒碗喝了一口,又将老寨主碑前酒碗里头的酒也洒在老寨主坟头上:“老寨主,您也算是完成了您的愿望,好歹在生前搏取了一身功名,您那几个儿女,没了官职爵位,但在红营治下,也能安居乐业、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也挺好,您不用挂念,也请安睡吧。”
刘明承把话都说完了,像是把心里积压了多年的东西,一口气搬了出来,他将两个碗都倒满了酒,然后端正的摆在两人墓前,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朝一旁的住持法师道:“法师,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请给我剃度吧。”
住持法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位施主,你确定想好了吗?”
“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不是一时的冲动。。。。。。”刘明承微笑着点点头:“我这一辈子是为了父仇和母愿活着,如今事情已经办完了,荣华富贵,我无所谓,日后出家为僧,常伴两位长辈左右,就在这里了却此生,挺好的。”
住持法师见刘明承眼神清正而坚定,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轻轻的点了点头,转身向着山下走去,刘明承回过身朝两个墓碑又行了一礼,也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山下走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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