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襄城的残垣断壁间,寒风卷着沙尘和未散尽的焦糊。徐清宴正与几名副将查看城墙修复的进度,甲胄上沾满灰泥,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一骑快马却如劈开死水的利箭,带着临安城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浮华气息,疾驰入城。马上使者身着内廷服饰,面容倨傲,高高举着明黄的卷轴,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徐清宴面前。
“徐副将,皇上派人来送旨!”嗓音划破城头的风声,“陛下宣将军大人即刻返京叙职!”
旨意简短。
徐清宴接旨的手指微微一僵,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萧子由刚刚登基,此刻突然召韩退之回京?叙职?何等可笑!
“走!带我去看看!”
远远的便见一个人坐在高头大马上,那人宣完旨,也不下马,只冷眼等着:“韩将军何在?陛下还在京中等候,耽搁不起。”
徐清宴眯眼,眼神锐利如刀,几乎要将那使者刺穿。她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声音冷硬如铁:“天使远来辛苦。只是末襄城新遭大难,韩侍郎统筹粮草医药,事务繁杂,不小心染上疫病,怕是不方便回去。请天使回复陛下,待此间事了,本将自当亲自上表,陈明情由,再……”
“徐副将!”那使者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乃陛下亲旨,非是商量!莫非你想让韩将军抗旨不成?”他目光扫过残破的城墙和周围面色惊疑的士兵,意有所指,“还是说,这末襄城,已非王土?”
话音未落,周围气氛瞬间紧绷。徐清宴身后的副将们手已按上刀柄,眼中喷出怒火。抗旨的罪名,足以让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城池再遭灭顶之灾!
“将军。”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韩退之不知何时已闻讯赶来,身上还是那件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桀骜,只是眼底深处,是看透一切的淡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他对着徐清宴微微摇头。
徐清宴一把将他拉到残墙之后,避开使者视线,压低声音:“你不能去!萧子由这个时候召你,绝无好意!你此去就是羊入虎口!他正要找借口铲除异己!”
她眼中寒光闪烁,掠过一丝狠厉:“末襄城刚经历大战,朝廷无力即刻征讨。我这就派人‘护送’天使去驿馆‘好好休息’,对外只称其路途劳顿,染病不起。旨意,我们暂且压下!看他萧子由能如何!”
这是极其冒险的抗争,近乎公然抗旨,将末襄城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但为了保住韩退之,徐清宴已顾不得那么多。
韩退之看着她为自己心急如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坚定。他轻轻按住徐清宴按在刀柄上的手,那手冰凉,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清宴,”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不能如此。”
“为何不能?!”徐清宴道,“没什么不行的……呵,有道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他萧子由……呵……”
“正因为是他,我才更要去。”韩退之打断她,目光投向京城方向,深邃无比,“他新登基,朝局未稳,猜忌正浓。我若抗旨不遵,恰是授人以柄。他正愁没有借口对末襄城、对你动手。我若不去,他下一道旨意,可能就是斥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到时,大军压境,末襄城刚经历血战,如何抵挡?满城百姓又如何自处?”
他字字句句,清晰冷静,如重锤敲在徐清宴心上。
“我此去,是表明态度。他萧子由会疑我,害我,但至少暂时无直接借口对末襄城发难。”韩退之转回头,看着徐清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苦涩却坦然的微笑,“清宴,我知你担忧我的安危。但有些事,避无可避。我身为臣子,君命召,不俟驾。此乃我的本分,亦是……我的选择。”
如果不解决萧子由,韩退之亦寝食难安。
“可是……”徐清宴声音涩然,她知道韩退之说得有理,但一想到萧子由的恶劣过往,心就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那京城如今是一团乱麻,萧子由对不服他的一切镇压……”
“我知道。”韩退之轻轻点头,眼神掠过一丝痛楚,“但正因如此,或许我才更该去一趟。有些事,有些人,总需面对。或许……还能为子厚,和你,寻得一线渺茫生机。”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动摇的执念。
他再次拍了拍徐清宴的手背,动作轻柔却带着告别般的决绝:“守住末襄城,清宴。这里,才是希望所在。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分寸。”
说完,他毅然转身,走出残墙的遮蔽,对着那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使者,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臣韩退之,领旨。请天使稍作休息,明日便随天使启程,赴京面圣。”
使者冷哼一声,拨转马头。
韩退之最后回头看了徐清宴一眼,目光深沉,包含了太多未尽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