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开的药熬好了,洛云蕖一勺一勺喂进去,宋老夫人的喉头动了动,咽下去了大半,可人还是没有醒。洛云蕖放下碗,替祖母擦了擦嘴角,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了很久。辛柏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细微的,脆弱的,像随时会熄灭的呼吸。犹豫了许久,还是鼓足了勇气用那条奇怪的锦囊妙计。洛云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祖母的耳朵。“祖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祖母,我有喜了。”没有动静。她的睫毛颤了颤,深吸一口气,又说了一遍。“祖母,我有喜了。您要做曾祖母了。”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可还是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宋老夫人的手指动了一下。那一下极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洛云蕖以为是自己握得太紧,松了松手,低头看祖母的脸——还是那样苍白,还是那样安静,睫毛一动不动。她的心沉了一下。果然,师父的话不能信。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正要开口说第三遍,手指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了。她低头一看——祖母的手,那只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勾住了她的小指。很轻,轻得像婴儿的呼吸,可那力道是实实在在的。“祖母?”她的声音发颤。宋老夫人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像蒙了一层雾,可那层雾底下,有一点光在亮。她看着洛云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云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洛云蕖听见了。“祖母!”她的眼泪刷地涌出来,“祖母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大夫——”宋老夫人轻轻勾了勾手指,不让她走。她看着洛云蕖,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肚子上,又移回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洛云蕖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祖母听见了。她听见了。她的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看着祖母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宋老夫人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可那笑意从眼角漫开,漫过那些深深的皱纹,漫过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让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好。”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那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洛云蕖心里,“好孩子。”洛云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握着祖母的手,贴在脸上,拼命点头。宋老夫人看着她哭,自己也红了眼眶,可嘴角始终弯着,弯着,像挂在天边的月牙。辛柏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进去,只是轻轻把门掩上了,把空间留给她们。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一下。屋里,洛云蕖趴在床边,脸埋在祖母的掌心里,哭得像个孩子。宋老夫人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像摸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别哭了。”她的声音还是沙哑,可有力气多了,“哭多了对身子不好。”洛云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祖母,您吓死我了。”宋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祖母命硬,死不了。”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洛云蕖肚子上,“倒是你……什么时候的事?”祖母好奇怪,这种事她本应该生气震惊,怎么会如此的态度?洛云蕖的脸又红了。“祖母,那个……其实……”她想说是假的。宋老夫人拉着洛云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她肚子上。那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洛云蕖有些心虚。“云蕖,”宋老夫人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方才有力气多了,“你跟祖母说实话,你跟辛家那小子,是不是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洛云蕖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对上祖母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垂下头,耳根子烧得厉害。宋老夫人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却让站在门口的辛柏聿心里一紧。他在外面听不清祖母说了什么,只看见洛云蕖低下去的头,看见她红透了的耳根。他以为祖母在责骂她。他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老夫人。”他在床前站定,腰弯得很低,“是我的错。是我——”宋老夫人抬起手,制止了他。“行了,不必说了。”辛柏聿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宋老夫人那双平静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淡然。“我当年为云蕖寻药的时候,去过她师父那里。”宋老夫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她师父让童子转告我几句话,说云蕖脸上的毒是罕世难医的花印之毒,能解毒之人,非她真爱之人不能解。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洛云蕖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祖母。这件事,师父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宋老夫人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你师父不告诉你,是怕你有负担。”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辛柏聿,“所以,这事不能怪你。你是云蕖的救命恩人。”辛柏聿站在那里,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宋老夫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托付。“柏聿,你救了云蕖的命,我谢你。可你既然跟她有了夫妻之实,就得对她负责。我老太婆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名声这种东西,比起人命来,不值一提。”辛柏聿深深行了一礼。“老夫人放心。我这辈子,定不会负云蕖。”宋老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信你。”:()秦楼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