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雨潺潺,屋顶的雨水顺着一根雨铃流下倾泻在窗下石臼之中,叮咚有声,意蕴清幽。
精舍内茶香氤氲,檀香袅袅。
房俊挖空心思、绞尽脑汁的劝了一阵,然而面对顽固不化、主意极正的晋阳公主只能放弃。。。
晋阳公主闻言,眸光微黯,手中茶杯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究未曾出口。
房俊见她神色,心中一软,却又不敢流露太多怜惜。他知道这丫头自幼聪慧过人,性情温婉却不失刚烈,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年太宗皇帝在世时最是疼她,曾亲口许诺“待你及笄,必为择一佳婿”,可自那年渭水畔他奉命出征归来,她在城门外遥遥望见他的身影,便已将心悄悄系在他身上??那时她不过十二三岁,懵懂无知,却已种下执念。
如今十年过去,她早已过了适婚之龄,宫中屡次提及婚事,都被她以“愿修道奉佛”为由推脱。李承乾虽心疼妹妹,却也不好强求,只得由她暂居玄清观,名为清修,实则避世。
房俊轻叹一声,语气缓了下来:“殿下……你我身份有别,名分早定,纵然你心意坚贞,可天下人如何看?史官如何记?你这一生,难道就只为一个‘不可能’而困守终生?”
晋阳公主抬眸看他,目光清澈如秋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夫可知,我在真腊使臣入朝那日,也曾站在太极殿外的廊下观望?见那?耶跋摩虽亡国被俘,尚能得陛下赐宅封爵,安享余生;而我堂堂大唐公主,却连选择所爱之人的自由都没有。”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刺入房俊心底。
“他一个蛮夷之主,尚可因祸得福,我为何不能为自己活一次?世人说我痴、说我妄、说我悖伦乱礼,可谁又真正问过我的心?若此生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哪怕嫁作王侯妇,坐拥金玉满堂,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房俊听得心头剧震,一时竟无言以对。
窗外秋雨依旧淅沥,檐下石臼中水声叮咚,仿佛应和着室内沉默的沉重。
良久,他才低声道:“你可知我说过多少次‘不可’?不是我不懂你的心意,而是我不能负了长乐,不能负了房家,更不能负了陛下对我的信任。我是臣,你是主,即便没有血缘之隔,这层尊卑也如天堑一般横亘其间,跨不过去。”
“可你在我心中,从来不是‘主’。”晋阳公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自小到大,你是那个在我生病时彻夜守候的人,是在我母后早逝后教我写字读书的人,是替我挡下宫中流言蜚语的人……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最信赖的人。我不求你回应什么,只求你不劝我放手。”
房俊怔住,胸口如遭重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以“规劝者”的姿态出现,试图用道理、用礼法、用世俗的眼光去说服她放下,却从未真正倾听过她的痛苦与坚持。她不是不懂世情,而是宁愿承受千夫所指,也要守住内心那一抹微光。
“殿下……”他嗓音沙哑,“若有一日,我死了呢?你是否还要为一个死人守一辈子?”
晋阳公主身形微颤,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下,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那你便永远别死。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还有希望。哪怕这份希望渺茫如萤火,我也愿意提灯前行,走完这一生。”
房俊猛地站起,几步上前欲言又止,最终只能伸手轻轻搭在她肩头。那肩膀单薄得惊人,隔着道袍都能感受到她的瘦弱。
“你何必如此倔强?”他喃喃道。
“因为我是李明达。”她终于转过身,眼中含泪却不肯落下,“我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也不是供人观赏的花瓶。我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是当今陛下的亲妹,是有资格说出‘我要嫁给谁’的晋阳公主。若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我这一生,才是真正白活了。”
房俊望着她,久久不语。
他知道,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自己身后怯生生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有着独立意志、敢于对抗整个礼教秩序的奇女子。她或许偏执,或许不为世人所容,但她活得真实,比这长安城里绝大多数人都要真实。
他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苦涩直沁肺腑。
“罢了。”他低声说,“从今往后,你的婚事,我不再提。你想修道,便修道;想还俗,便还俗;想做什么,都随你心意。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不许做傻事,不许伤害自己,更不许做出让陛下伤心、让房家蒙羞之举。你能答应,我便不再劝你。”
晋阳公主怔了片刻,随即展颜一笑,如春冰初裂,暖阳破云。
“我答应。”
她重新跪坐回案几旁,亲手为他续上一杯热茶,指尖微颤,却笑意盈盈。
“姐夫肯听我说话,已是莫大的恩典。至于其他……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心。”
房俊苦笑摇头,不再多言。
两人相对无语,唯有炉火噼啪,壶水复沸,茶香再度氤氲开来。
……
数日后,鸿胪寺呈报南疆军情。
交州都督府急奏:林邑残部勾结占城、扶南遗族,在湄公河下游聚众十万,自称“复兴真腊”,拥立?耶跋摩之弟为伪王,攻陷?州外围三县,杀我戍卒百余人,掠民千户,气焰嚣张。
更令人震惊的是,据细作回报,这支叛军之中竟有数百唐军制式铠甲与兵器,且战术娴熟,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李承乾览奏震怒,当即召集群臣于太极殿议事。
“岂有此理!”他拍案而起,“朕优待?耶跋摩,赐爵封地,视如宗室,他弟弟竟敢兴兵作乱?这是打朕的脸!打大唐的脸!”
刘仁轨出列奏道:“陛下息怒。臣以为此事未必出自?耶跋摩授意,极可能是其弟趁机夺权,借‘复国’之名聚拢人心。然则背后或有他人煽动,不可不察。”
马周亦道:“臣闻近日有波斯商队频繁出入西市,与西域胡商密会,且携带大量金银流转不定。恐有外邦势力暗中资助林邑残党,意图搅乱我南疆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