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纱,轻轻覆在忘川谷的石阶上。少年姜昭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青草,指尖笨拙却认真地打着结。他眉心那点星辰印记已不再刺目,反而温润如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与天地脉动同频。
姜云坐在他身旁,望着远处山峦间浮动的薄雾,声音低缓而深远:“三百年前,没有逆盟,也没有‘不信仙’这句话。那时天下修士皆以飞升为毕生所求,哪怕剜骨剔魂、断亲绝情,也要争那一纸天诏。”
姜昭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着他。
“可有一个人,叫曲无殇。”姜云继续道,“他是当世第一阵师,亲手为七大圣地布下护山大阵,被誉为‘天工之手’。但他临死前,烧了自己写的《升仙九章》,只留下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
“**‘我造的路,我不走。’**”
风忽然停了一瞬。
“后来人们才知道,他在蓬莱深处发现了一块碑,上面刻着真正的《天律》残卷。原来所谓飞升,并非成仙,而是被炼化。那些踏上天梯的人,肉身消尽,神魂却被抽离,封入‘灵瓮’,成为维持仙界运转的燃料。”
姜昭瞳孔微缩:“所以……刘伯清知道?”
“他知道。”姜云冷笑,“不止是他,历代掌权者都清楚。但他们选择了沉默,因为只要献祭他人,自己就能多活百年、千年。于是谎言一代代传下来,成了‘正道’。”
他抬手,撩开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焦黑疤痕:“我第一次逆行归来时,就是从那条所谓的‘登仙道’爬回来的。一路上全是尸体,有的还在动,眼珠转着,嘴一张一合,喊着‘救我’……可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空壳,是命轨的奴仆。”
姜昭静静听着,忽然轻声问:“那你为什么没疯?”
姜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我遇见了席伊清。”
这个名字落下,仿佛触动了某种无形的弦。山谷中某处,一朵早已枯萎的赤莲竟悄然舒展花瓣,散发出淡淡幽香。
“她本是佛国圣女,天生慧根,能听万人心声。可正因为听得太多,她疯过一次??三千信众在她耳边齐声祈愿,求长生、求富贵、求灭敌……却没有一个,是为别人求平安的。”
“后来她逃了,带着一把断箫游历天下。我们在断魂峡相遇,那天雷雨交加,她站在崖边,问我:‘你真的相信,死了以后会去更好的地方吗?’”
姜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个身影。
“我说我不知道。但她笑了,说:‘那就别信。活着的时候,把想做的事做完,就够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替我挡下了归墟之眼的最后一击。她说,有些人注定要走在前面,替后来的人看清路。而她,愿意做那盏灯。”
姜昭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那枚未编完的草环。
“所以……我也是一盏灯?”他问。
“不。”姜云摇头,“你是火种。”
他伸手,轻轻将草环从少年手中接过,熟练地打了最后一个结,然后戴在对方手腕上:“席伊清用生命点亮了我。而你,是这团火烧到今天,开出的新焰。”
就在这时,地下城深处传来钟鸣三响??是预警。
两人同时起身。守墓人匆匆奔来,脸色凝重:“轮回井异动,井底浮现出新的名字。”
“谁?”姜云皱眉。
“七个字。”守墓人喘息着,“**刘伯清?亦曾拒天召**。”
空气骤然冻结。
姜云瞳孔剧震。苦行僧闻讯赶来,颤声道:“不可能……他明明是天庭代言人,亲手镇压了三十六起逆命起义!”
“可命轨不会说谎。”守墓人沉声道,“只有真正拒绝过天召的人,灵魂才会在轮回井中留下痕迹。那是超越生死的印记,连天庭都无法抹除。”
狐族祭司也赶到大厅,手中捧着一本泛黄古籍:“我在藏书阁找到了这个??《上行天秘录?补遗卷》。里面提到,一百五十年前,曾有一位年轻监正,在目睹‘童男童女献祭仪式’后,当众撕毁天诏,怒斥天律虚伪。但第二天,他就消失了,再出现时,已是冷酷无情的执法者。”
“那就是他。”姜云喃喃,“刘伯清也曾是反抗者……可后来呢?他为何变了?”
“因为他失败了。”刀奴冷冷开口,“被人背叛,亲友尽亡,自己也被命轨反噬,差点魂飞魄散。最后天庭给了他一条活路:臣服,便可掌权;反抗,即永堕轮回。”
一片死寂。
姜昭忽然抬头:“所以他不是坏人……他是怕了。”
“比坏人更可怕。”姜云低语,“一个曾经清醒的人,选择继续装睡,并且逼所有人跟着他做梦。”
话音未落,整座地下城猛然一震!
七根石柱同时爆发出强光,尤其是刻着“姜昭”之名的那一根,竟开始渗出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至地面,勾勒出一幅巨大地图??赫然是整个下行天的灵脉分布图,而在中央位置,一点红光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