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你这么些年,知道你不爱磕头拜佛,甚至连门槛都懒得跨进去,但你最近经歷了这么多,不觉得需要找个方式,梳理一下吗?我看这里,倒是个让人静心的好地方。”
“我……”
贺天然神情踌躇,他伸头看了看近处香客们写的文字,多是一些祈望平安顺遂、身体健康,事业或学业有成的內容。
沉默了片刻后,他不置可否地走到一张空著的长案前,上面还铺著一条细长的祈福带,那是一条长长的红色绸带,质地柔软,写完后可以直接掛在庭院的古树上。
曹艾青也跟著走了上来,拿起一支兼毫笔,也不管男人是否决定要写,总之就是塞给了他,然后姑娘便在砚台中慢慢添墨。
“要不然……你帮我写?”
男人抓了抓头。
“那福要不要我帮你享啊?”
姑娘瞪了他一眼,安静研墨。
“主要是不知道写什么,什么平安健康,財源广进的,到哪儿都是说的这些吉祥话呀~”
贺天然双手环抱,笔帽抵著下巴苦恼著,姑娘激將道:
“那……你就结合你最近的情况,写点诗什么的?毕竟你可是大导演,不会这点文采都没有吧?”
“哎哟,我哪会写什么诗啊,这跟写剧本又不一样,顶多……化用一些句子,倾吐一番鬱气吧。”
说完,曹艾青的墨也磨好了,贺天然轻轻一沾,笔尖终於落下,墨跡在红绸上缓缓洇开,一行行带著个人风格的小句跃然其上:
“將轻狂斟满空盏,邀风月共饮一程悲欢……”
“好句~”
姑娘很是捧场,贺天然直起背,摇摇头:“想半天,只能蹦出这么半文不白的一句,接下来我可写大白话了啊,你可別笑。”
他再次躬身,又写出四句:
“风怕泛舟,不愿隨江流
月怕酩酊,人情道中栽了跟头
应道是:载去了少年意气,醉了个苍老白头
年与时驰,意与日去……”
曹艾青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的字算不上顶好的书法,笔画间甚至带著些许迟滯与挣扎的痕跡,他写的也很慢,像是在与內心的每一个自己对话。
写“轻狂”时,他想起了那个躲在房间里哭泣的少年,也想起了在梦想与事业上锐意进取、甚至有些不管不顾的自己;写“风月悲欢”时,温凉执拗的眼神与曹艾青决绝的面容交替闪过;写“人情道中栽了跟头”,父亲贺盼山复杂的眼神、弟弟贺元冲的敌意、余闹秋的算计,种种画面纷至沓来;直到“年与时驰,意与日去”,一种时光流逝之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这让他写到此处时,笔锋突然一顿……
但,这也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並没有停,又在最尾,写下两个字:
“不如……”
如果,这段算不得什么诗词的小句停在这儿,那未免也太过悲观,而见贺天然再次停住,曹艾青不由追问:
“不如什么?”
贺天然弯著身子,侧过头,看了姑娘一眼,他也知道,如果自己一直沉浸这种精神状態之中,那么是真的对不起曹艾青与温凉为了自己康復,而做出的一番努力,何况……
他也不想一直这样。
曹艾青只见对方习惯了麻木与权衡取捨的眼神中,罕见地绽放出一缕锐芒与肆意,男人手腕一抖,笔势陡然一扬,带著一种力量,重重写下那些横直撇捺,嘴里更是张扬:
“不如且放……鹤、冲、天!”
这像是一声发自心底的吶喊,是对所有精神沉疴过往的告別,更是一声挣脱桎梏,奔赴未来的宣言。
写完最后一笔,贺天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放下笔,静静地看著红绸上的字句,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新的坚定。
“写完了?”姑娘轻声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