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嘀咕,皇帝冷不防地站起来,又直直往下走去。
抱巍往下看了一眼,那底下已经没人了,他松了口气,陛下总算能消停了。
他跟着陛下往回走,可刚下山陛下却走得越来越快,甚至离那二人越来越近。
抱巍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他三步并两步上去扒住皇帝的手,极力压着声音:“陛下三思!”
可皇帝此时已经失去理智,全然没法听进他的话,只一心想着要见冯照。
他一定要问她,为什么?
抱巍在前方一力抱住皇帝的身体,死死地制住他前进的脚步,但皇帝正值壮年,是上过战场的人,他年老无力哪里抵得住,很快又被甩开。
这样冷冽的天气,他急得满头冒汗,“陛下这样贸然前去,没有理由啊!到时候传出风言风语,陛下天威何在?”
天威?那虚无缥缈的天威根本无法熄灭他心中的熊熊怒火,无法解除他的沺沺困苦,他要去找她,要去问她,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而抱巍毕竟多年伺候在御前,对皇帝心性还是熟知,一开口就直打七寸,“陛下!如今贸然前去冯大娘子必定不会愿意,她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不如臣安排人将冯大娘子带到殿中,也好过贵人们都在外面受冻。”
“陛下还需修养,冯大娘子也经不住冻。”
皇帝骤然停下,看着松木交错,山石孔洞之后的二人慢慢走远,才终于开口答应,“按你说的,我要见她。”
冯照与崔慎躲到山石下,看着月亮渐渐隐没,空中落下片片雪花,不由觉得天地广阔,尽赐人良景。
“以前我来姑姑这里,最喜欢这里,”她指着身旁的一块假山道:“这里原来有块石头,但我那时候磕到头,姑姑就命人把它扔了。”
她抬头看天,雪越下越大,遗憾道:“可惜今夜月亮被掩,看不清这里的石头。”
崔慎抚着她的额头道:“阿照光彩照人,我当然看得清。”
说完,他又轻轻吹口气到她额头上,“给小阿照吹一吹。”
冯照一时被噎住,她本意是想炫耀自己被太后看重,好叫他不要轻易造次,但这人怎么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话都说不通。
崔慎倒是很高兴她愿意和自己分享这方天地,更想多留一会儿,毕竟美景美人沁人心脾。
但此时风雪交加,已经下大了,再待下去恐怕就要受冻了,于是二人结伴而去。
临走前,崔慎将冯照身上的毛氅再整理系牢,揽着她的肩离开,拨开头上树枝,山上的亭中漆黑一片,他定定看了一眼,又抓紧了她的胳膊。
行至半道,遇上了几个小黄门抬着炭桶走过来,他们手上包着布巾,收紧臂肉慢慢走着。那炭桶看起来不轻,几个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费劲得很。
冯照没留意,哪成想擦肩而过时,有个人忽然脚下一滑,炭桶“咚”地一声砸下来,连带着里面的炭也滚落下来,滚到冯照的下裳和皮靴上,一下沾上了几块黑团。
幸亏是没烧的炭,只是有些脏,还起不了火。
冯照顿时大怒,“我的衣服!”
那领头的小黄门顿时苦苦告饶,“女郎恕罪,奴等笨手笨脚的实在该死。”他凄凄哀求,“这是送到太华殿的炭,陛下还等着要,奴等还要送过去。女郎若不嫌,奴为女郎引荐去殿中更衣。”他顺手一指,“就在这旁边,是宴饮时女眷更衣之处。”
这里离太极殿还有段路,冯照也不想拖着脏衣服走那么远,便应了他的话。
她预备跟着走,崔慎却拉住她,“别去了,这里冷,我们一起回太极殿再换吧。”
冯照平白被弄脏了衣服,就想着赶快换掉,不耐烦他说教,“就在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崔慎不说话了,可他此刻眼神幽邃,甚至看得她浑身发毛,“你什么毛病,这也要跟我争一争,我偏要在这里换。”
她甩开他的手,径自走向那座黑洞噬人的大殿。
崔慎的眼重重掠过这群低头告饶的小黄门,又看向冯照慢慢走进去的身影,不由痴痴地笑了,一片雪花落在眼角,在温热的脸上化成水珠,顺着脸颊缓缓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