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轻拍他的手,低语道:“我要走了……”
“祖母,”皇帝苍白着脸颤声道:“不会的,您会长命百岁的。”
这是他的祖母,将他从幼儿抚养长大,二十年养育教导让他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她的性情、学识、为人早就深深地刻印在他身上。
她就像一棵参天的大叔,长长久久地遮蔽着大卫天下,也为他这株幼苗遮风挡雨。可是大树就要倒下,谁来庇护过去多年长在树下的花鸟草虫,只有他自己了。
太后温和地笑,看着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如今已长成大人模样,也堪堪有皇帝的样子了。
她当然不甘心就此离去,她的宏图还没有展开,诸事未竟,心愿未了。可是人终究是人,做不了神,哪怕贵为太后,统御天下,也无法与命运抗衡,她的寿数就在今日。
太后招手,示意皇帝靠近,她还有话要说。
皇帝小心地将她扶起,垫起一个枕头,好让太后稍微靠起来能精神些。
“我的时间不多了,只是还有几件事要嘱托给你。”
皇帝紧紧握着太后的手,拼命点头。
“其一,朝政不可乱。大卫初定,正是生机勃发、蒸蒸日上的好时候,万不可因内乱而贻误良机,否则你我就是大卫的罪人。
其二,权柄交接,‘稳’字当头。待我走后,必定人心散动,你是皇帝,你要沉住气、稳住心,一切以稳为主,此时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不可生乱。即便你要动作,也得挨过这段时间。往南看,宋氏若非骨肉相残,他族岂得乘其弊?”
刘宋历代继位骨肉相残,宗室被屠戮殆尽,以至于被外臣篡权,覆灭宋氏江山。此时的大卫经世祖一统江山,才初初显现曙光,若能把握时机锐意进取,将来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可惜,太后等不到那天了。
太后谆谆地叮嘱皇帝如何在她死后稳住朝局,皇帝听了不由潸然泪下,连连点头,“都听祖母的……”
她欣慰地看着皇帝的不舍,她亲自将他养大,成为一个勇毅的郎君,在他身上寄托她的志向,盼望将来有一天,这个年轻的皇帝秉持她的意志将宏图伟向洒满中原大地。
“其三,改制不可断。如今勋臣安于富贵,不愿变法,但你不能听他们的,天塌下来是你顶着,没人站在你前面。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人才能安稳度日。你要是耽于享乐,沉迷一时安逸,大卫有没有将来都不知。但是,变法也不要一昧强硬,抓大放小,该妥协就妥协,不要因变生乱。”
这一段话很长,太后也说得很慢,但皇帝一字一句地听着,不敢遗漏半句。他知道,这是太后最后的衷告,就像从前许多年里,她手把手教他处理朝政一样,今后再也没有机会听了。
慢慢想着,他的眼泪又落下来。
太后看着却笑了,“这么大了还哭呢。”
她拍拍他的手,“你已经长大了,打仗打得很好,这段日子朝政也理得不错,我也能安心放手了。”
皇帝愈发心痛,深深埋在祖母的掌心,眼泪顺着她的手流下。
“承意,”太后轻轻道,“人总有一死,你要学会接受分别啊。”
此刻,太后心中忽然想起当年赐死他母亲时那个女人悲切的哀嚎,还有先帝临终前痛苦难当的样子,他的双亲早就不在了。
过了今日,她也要走了,世上再也没有他的亲人。
太后向来强硬的心中轻轻露出了一丝柔软,“你的性情执拗,将来要是有喜欢的人要好好珍惜,别越推越远。”
皇帝红着眼抬起头,“祖母,我……”
原来太后早就知道了,竟也一直没有说他胡闹。面对太后宽和慈爱的面容,他心中酸涩难当,“我答应祖母。”
此时英华急急走进来禀报,“殿下,太师已入宫,其余诸位臣工还在路上。”
想起冯家,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对着皇帝放软语气,“冯宽性情豁达,不善进取,冯延仁厚,也不善权术,难有自保之力,我走之后,冯家就要请陛下多加照顾了。”
皇帝用力点头,“祖母放心,冯家是我母家,我定竭力保全,以全情待之。”
一会儿的功夫,冯宽嚎哭着就进来了。
“殿下!”
见到妹妹骤然苍白虚弱的脸色,冯宽心中一痛,忍不住大哭,“怎么就病这么重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