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顿时冷汗直流,“这……自迁都后,我们人手实在不充裕。”
崔慎并不把这当作理由,“官少了,民不也少了?”他掀起眼皮,平静道:“今年的计账,现在已经可以开始了。”
主事频频点头,“是,是是。”
崔慎这才带着计账离开。
屋子里属官们齐齐松了口气。要知道,这位崔治中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同僚中都说他严苛不近人情,明明年岁不大,那双清凌凌的眼盯着你的时候就让人不自觉全身板直。但凡出个什么错,就等着他极尽诘问挖苦吧。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遇到这种上官就盼着他早点儿调走吧!
“我看难呐!”其中一位同僚叹道:“以他的身份,恐怕将来要在这儿待一辈子喽。”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沉默,纷纷想到了这位传奇上官的风闻。他本人并不多出名,但前妻可是大名鼎鼎的冯皇后。
一个本在洛阳当着六品官的士子,忽然连升两级,到代城来做地方官,想也知道是谁的意思。别管这是好是坏,他在皇帝面前是挂上号了,只要不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这个官就能一直安安稳稳地当下去。
“你瞧我们这些人,头发都快白了也才不过正六品的户曹从事而已,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可你看他,年纪小了不止一轮,已经是从四品的治中了,比不得啊!”
有人阴阳怪气道:“人家娶了个金疙瘩,蹭下来的金粉都能保一辈子,你拿什么比?”
一时间众人慨叹,艳羡有之,嫉妒有之,屋中顿时沉默下来。
崔慎缓缓走回屋中,将计账放到桌面上,册子没有翻开,他坐在桌前久久地看着封页,硕大的几个字开始扭曲、消融,变成一页纸上的细密小字,眼前还有一双嫩
如白藕的手,不打招呼就伸过来把纸抽走,娇嗔嫌弃地问他:“好肉麻的诗,你把我写成什么样了?”
他遽然一扑,眼前的手瞬间幻灭,方才种种全部化为虚空,桌上仍是那本册子。
崔慎忽然双睫颤抖,整个人半软地靠在桌前,若不是有双手撑着,方才早就跌倒在地。
此时门外传来小心地问声,“崔治中,我等带来了近两年的小账,请治中过目。”
崔慎很快将袖子拢过面上,沾去那点湿意,然后出去打开门。门口两个人抬着一个木箱,见他开门,恭敬地打过招呼,再把箱子抬进来。
“崔治中,恒州近两年的计账都在里面,户籍、丁口、授田、租调都写得清清楚楚,当初改制的时候我们前前后后理了好几年,治中尽管看,也评一评我们前几年的考成。”
但崔慎却简单点了个头就让他走了,着实出乎意料。
二人很快告辞,既高兴从治中手下逃过,也忍不住暗生嘀咕,方才治中看起来真是不对经,眼睛还是红的,莫不是遇上什么大事了吧?
不过这又与他们这些小卒何干呢?天塌下来有刺史顶着呢。
穆庆此时正在会见元誉。
元颐说要回并州调兵,和恒州一同起事。穆庆巴不得现在兵力越多越好,当然一口答应。但自从准备起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打入皇宫,皇帝还没当上,疑心病倒是越来越重。
他是要推举元颐做皇帝,但最后还是要学司马氏的,可元颐自己要带兵马,一仗打下来虚皇帝也成了实皇帝,到时候他如何自处?
况且不知是不是他的疑心,他总觉得元颐没有那么想起事的念头,倘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得再选个人……
代城之中,除元颐外,还属元誉血脉最为正统,年纪又小,虽然威望不足,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可惜元誉心思太偏,对做皇帝都没什么兴致,他好说歹说都硬是不愿意。
好在他这几日派去乐陵王府的人终于查出了东西,听完禀报后,穆庆属实是惊呆了,“这小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他以为多老实呢,原来也是个坏种!”
他唾沫直喷刚骂完,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要的就是你!天爷助我!哈哈哈哈!”
元誉再度被请到刺史府,穆庆这回胸有成竹,老神在在地和他聊天,也不急着劝他了。
“乐陵公,我听说太妃从前和皇后是闺闱并秀,我在洛阳时幸得见皇后几面,不知太妃可有意听我几句闲话?”
元誉原本闲散靠在那儿,听闻此言顿时眼神一利,警觉地看向穆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