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0日,快要过年了,今年的冬天格外温暖。我坐在东莞五金制品厂的办公室里翻阅着工厂上一年度去年的报表,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办公室角落里的那盆枝繁叶茂的发财树上。我翻开报表,一页一页地看。东莞精密件厂的毛利率285,东莞五金制品厂233,彭城的三家厂则都过了30的毛利率。东莞精密件厂从去年开始承接了一家美国建材巨头的订单,专门供应一种特殊规格的不锈钢合页,每月两个货柜,雷打不动,看似不错,但是,毛利率却只有24。前几天我看到了一份行业报告,2010年中国制造业人均工资上涨了20以上,而劳动生产率只提高了不到10。低端制造业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我的脑子里总是冒出一个问题:五年后,十年后,我这五家工厂,还能存活下来几家?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提早准备,我们有一个深圳的客户,是做通信设备的,主要是用在基站上。他们的客户是华为和中兴,最近告诉我们说华为提出要考察他们供应商的生产线——这个消息让我兴奋了好几天,不过,我可不想带他们去考察东莞厂,而是彭城工厂,这里有着我更深一层的考量过了春节,我去参加深圳的一个行业聚会。酒桌上,几个老友聊起今年的形势,话里话外都透着忧虑。人工又涨了,去年底普工底薪调到1600了,今年估计还得涨。做模具的老陈叹气道,关键是招不到人,年轻人不愿意进模具厂啊。原材料涨得更凶。做五金的阿彪接话,铜价去年涨了30,钢材也涨了20,跟客户谈涨价,人家一句“别人不涨价凭什么你涨”就把你堵了回来。我默默听着,心里也默默地盘算着自己的账。彭城那边还好,毕竟内地人工成本比这边低一截。但东莞两家工厂确实感到了压力,普工月薪已经涨到2800还包吃住,就这样还常年缺人。还有一个老生常谈的事就是汇率,过去一年里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从683一路升到年底的632,我们的产品出口占七成,这笔账一算,一年下来汇兑损失就是大好几千万啊。唐总,你们那边怎么样?一家台资的精密件厂的黄总问我。我苦笑了一下,我还行吧,但也不轻松。汇率这块,大家都一样吧?你说这人民币,怎么就一直涨呢?主要出口美国市场的麦总也跟着抱怨道,搞得我们做出口的,越来越难做。我只好安慰道,没办法啊,国家政策。咱们只能适应。酒喝到一半,老陈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听说没有?越南那边,人工才七八百一个月,好多厂都搬过去了,我最近也准备过去看看,实在不行,也得过去啊。我心里一沉,越南,柬埔寨,这些地方的人工成本,确实比我们低太多了几天后,一个朋友约我去他们位于格兰云天大厦的办公室,说有个项目想请我把把关。到了之后一看,这项目我不大看好,却在那家公司遇到了改变我后半生的人。那人姓吴,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朋友给我介绍道,这位是吴总,做自动化设备代理的,前年才从德国回来。我很感兴趣啊,因为最近我一直在考虑自动化的问题,这遇到了专家,自然是要聊聊了。我们寒暄了几句,吴总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他问了我几个关于工厂的问题,我都一一作答。突然,他问,听说你在彭城和东莞有五家工厂呢?厉害啊,唐总。我点了点头,忙说,哪里哪里,都是小厂,小厂。大厂,小厂都一样,那你知道,现在德国工厂里,自动化率是多少吗?他问道。我想了一下,回道,得超过50吧?至少百分之八十以上。他摇了摇头说,像宝马的一个一千人的厂,能年产三十万辆车。这不可思议吧?其实他们的焊接车间基本没人,全是机械臂在工作。装配线上工人也很少,大部分是自动化流水线。乖乖,一千来人,年产三十万辆车,这是什么概念?我们精密件厂,七八百人,年产各种精密件也就几百万套。这效率,差太多了。吴总又说,中国制造业的未来,不在人多,而在机器。人工成本只会越来越高,自动化才是出路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吴总告诉我,他之前在德国一家自动化公司做了十五年,回国后自己做了一家德国自动化公司的代理人,专门做非标自动化设备定制。他说,中国制造业正处在一个转折点,就是劳动力红利正在消失,而自动化红利正在到来。我点头表示赞同,吴总又问道,唐总,你想过没有?现在人工一年涨20,五年后,你的工资成本就是现在的两倍多。但如果你用机器替代人工,机器的成本是固定的,而且效率更高,质量更稳定。这笔账,你算过没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沉默了。这笔账,我确实没算过。临走时,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有兴趣的话,欢迎来我公司看看。你们做精密件的,有些工序完全可以用机器替代人工,效率能提几倍,成本能降一半。回家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那些话。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凌晨三点爬起来,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自动化,可能是下一个风口接下来的半年里,我像着了魔一样,到处调研自动化行业。5月,我去了上海的国际工业自动化展览会。展馆里人山人海,来自德国、日本、意大利的自动化设备厂商摆出最新产品,六轴机械臂灵活地做着各种动作,视觉检测系统能以每秒几十个的速度识别产品缺陷,agv小车在展位间穿梭运送物料。我站在一个德国公司的展台前,看着那台正在演示的焊接机器人,足足看了半个小时。机器人手臂灵活转动,焊枪精准定位,焊缝均匀美观。旁边的工作人员介绍说,这台机器人的重复定位精度可以达到002毫米,比人手还要精准。002毫米。我们精密件厂的老师傅,干了几十年,也就能做到005毫米。机器比人强,这不是吹的。6月,我专程去了一趟浙江,考察一家已经实现高度自动化的轴承厂。厂长姓李,五十多岁,他带我参观车间,边走边介绍。车间里很安静,没有印象中工厂的嘈杂声。几条自动化生产线并排排列,机械臂在忙碌地工作,偶尔有几个工人在巡视。这条线原来要三十个人,现在只需要三个。李厂长指着一条生产线说,产能翻了一番,次品率从5降到1以下。我问他投入大不大?大啊。他说,光这一条线下来,连设备带改造,将近一千万。但我算过账,三年就能回本。现在人工一年比一年贵,早投早划算。我又问他道,这三年回本,你是怎么算的?他笑了笑,忙掰着手指给我算道,原来三十个人,一年工资加社保,至少一百五十万。现在三个人,二十万。一年省一百三十万。产能翻番,多出来的产品能多赚钱。次品率下降,一年省下来的材料费也有几十万。三年回本,只少不多回到深圳后没几天,吴总再次邀请我去他公司看看,我欣然应邀。他的公司在深圳宝安一栋不起眼的工业厂房里,进去之后,却发现别有洞天,宽敞的车间里,十几个工程师正在调试各种自动化设备,地上摆满了机械臂,传送带,控制柜等。吴总带着我边走边热情地介绍说,这一套是给深圳的一家电子厂做的,用来组装手机摄像头,精度要求正负001毫米。这一套是给一家食品厂做的,用来包装饼干,每分钟能包120包。这一套是给一家汽车零部件厂做的,用来加工发动机支架,效率比人工提高三倍因为之前看了上海展,所以这次我就懂了很多,也有了很多针对性的问题,便一边看一边问,吴总一一予以解答。果然是搞技术的,他对每个项目都了如指掌,从设计思路到技术难点,从成本控制到交付周期,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参观完车间,我们在他办公室坐下来喝茶。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格物致知”。我点上一支烟,问道,吴总,上次和你谈的很愉快,受益匪浅啊,我还是很看好这个方向的。吴总笑了,说,唐总,这就对了嘛,这德国人为什么制造业强?不是因为人工便宜,是因为技术先进,设备先进。我认为随着国内的人工越来越贵,走德国人的路,是迟早的事。我点点头,深以为然。吴总又说道,唐总,我前两个月去德国,您知道德国人现在提出了什么吗?奥,是什么?工业40。工业40?是指工业升级,自动化?呵呵呵,厉害。唐总,您这是一点就通啊,没错。这“工业40“其实指的就是第四次工业革命。它是在机械化(工业10),大规模电气化(工业20),自动化(工业30)的基础上,利用信息通信技术和网络空间虚拟系统—信息物理系统(cps)相结合的手段,推动制造业向智能化转型。简单来说,就是让工厂的设备,生产线,产品和工人通过物联网连接起来,变得更加“智能“。就是所谓的万物互联吧?是的,是的,据我得到的最新消息来看,德国联邦教育与研究部和联邦经济事务和能源部将其纳入德国的高技术战略,并将其作为德国国家战略的一部分开始推广和实施聊天中,吴总一个劲地游说我说我们这个行业,很适合做自动化改造。轴承套圈的车削,磨削,清洗,检测,这些工序都可以自动化。他们可以根据我们的产品,定制一条自动化生产线,从毛坯进去,到成品出来,中间不需要人工干预。,!我点了点头,问道,像我们这样的一套设备从研发到成熟上线大概需要多长时间?从设计到交付,大概要18-24个月左右。这么长时间啊?我眉头一皱,吴总,你们的设备全部都是在德国做的?是的,唐总。没办法,首先,国内现阶段的生产能力不够,其次是德国人这边的效率不是太高,最后就是设备上了之后,调试的时间会很长,这些都要包含在内的。原来如此,那你们就不考虑把定制这一块放到国内来?也想,但是合适的合作伙伴不大容易找啊,而且开始的很长一段时期内未必有利润,很多人没有这眼光,不大愿意做的。我点了点头,问道,吴总,我想知道你认为未来很多厂都会往自动化这个方向上走?吴总郑重地想了想,回道,我想这是肯定的,唯有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才能应对未来的竞争。我摇了摇头,说,你说的也对,但这不是根本。我觉得根本在于这个是未来的大势所趋,依我看来,中国制造业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以后拼的是技术,是效率,是自动化水平。现在能迈出这一步的,绝对不是赌博,而是顺势而为。但是现阶段很多人不是看不到这一点,而是成本的问题,高昂的价钱会让很多人望而却步的。吴总很是认同我的话,冲我竖起了大拇指,在接下来日子里,我和吴总进行了频繁的见面和沟通,我们俩也越来越欣赏对方,经过深思熟虑的试探,洽谈,更改之后,我们达成合作,不是说只让他为我们定制自动化,而是他出技术,我出资金,生产和销售,我们两家合力来快速开拓这个未来的庞大市场回到彭城,我开始全力推动自动化项目。10月,我们在彭城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华腾自动化科技有限公司。吴总只在深圳保留了一个小技术团队,其他人则全部并入了彭城工厂,另外,我们又高薪从深圳、上海挖了二十多个有经验的工程师,其中不乏一些从国外归来的技术人才,又从本地高校招了一批应届毕业生,组建起一个五十多人的技术团队,由吴总领衔。第一个任务就是为我们自己的精密件生产车间研发配套的自动化生产线。按照设计,这条线应该实现从上料到成品的全自动化,节拍控制在20秒以内。但调试了整整三个月,问题层出不穷:上料机构卡料,机械臂定位不准,检测系统误判,控制系统死机。总之,每天都有新问题,每天都有新状况。有一次,连续三天调试不成功,技术团队士气低落,几个工程师甚至提出想辞职。那天晚上,我和吴总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请大家吃了顿夜宵。酒过三巡,我站起来,给他们敬酒,诸位同仁,这条路是我和吴总一起选的,走得难,是我预料之中的。但我们不后悔。我相信,只要咱们闯过这一关,前面的路就会越来越宽。只要你们不放弃,我绝不放弃,让我们一起继续加油,可以吗?大家都沉默了。然后,一个从深圳来的工程师站起来,端起酒杯,说,唐总,冲你这句话,我愿意继续努力。话音未落,另一个也站了起来,我也愿意。接着,第三个,第四个……转机出现在11月。那天,我们进行了第7次全线联调。早上八点开机,所有人屏息凝神地看着。毛坯自动上料。传送带送到车床工位。机械臂自动抓取装夹。车削完成,送到磨床。磨削完成,送到清洗机。清洗完毕,送到视觉检测系统。合格品自动分拣包装……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工人干预。下午五点,连续运行九个小时,共加工轴承套圈1620个,合格率9926。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个说要辞职的工程师,抱着旁边的同事,眼眶都红了。我和吴总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激动12月,国务院正式发布《工业转型升级规划(2011—2015年)》,明确提出要“推进信息化与工业化深度融合,加快发展智能制造装备和产品”。紧接着,科技部、工信部等部门密集出台了一系列支持智能制造、高端装备产业的政策。看到这些文件,我心里暗暗庆幸,这一步,走对了。中旬,我参加了一个行业论坛。会上,一位专家讲了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中国制造业的人口红利正在消失,但自动化红利正在到来。未来十年,谁能在自动化上抢先一步,谁就能在竞争中占据主动。这不正是我这一年想明白的道理吗?论坛间隙,我遇到了几个同行。聊起各自的情况,有人叹气,有人焦虑,也有人跟我一样,在布局自动化。现在人工太贵了,还招不到人。一个做五金的老板说,我也在考虑上自动化,但投入太大,下不了决心。另一个做精密件的说,我们去年上了一套半自动线,效果不错,今年准备再投两套。虽然前期投入大,但长远看,值。我问他们道,你们觉得,自动化这条路,能走多远?第一个老板想了想,说,至少十年吧。等到下一代机器人出来,可能还要再升级。第二个老板说,绝对不止十年。自动化是个方向,不是一次性的投入。以后技术会越来越先进,设备会越来越智能,这条路,没有尽头。这些老板的肺腑之言充分证明了自动化设备的前景,将来更多的他们就是我们的客户啊,看来这步我是走对了,不过,我也只是顺势而为。我们选择在这个节点切入自动化赛道,虽然起步艰难,但赶上了最好的时机。在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子后面,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这么一段话:2011年,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年,也是最值得的一年。这一年,我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赌博,把全部身家押在了一条全新的赛道上。这一年,我看到了中国制造业的危机,也看到了危机背后的机遇。这一年,我明白了什么叫顺势而为,什么叫未雨绸缪。:()我在深圳的青葱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