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天雷听得很专注,他没有打断,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分析,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职业性的惋惜。
他等到赵天宇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感慨:
“所以,你就选择了以恶制恶,用自己的方式,跳出了规则,甚至利用了规则的对立面。”
他摇了摇头,那份惋惜之意更加明显,“我真的……为你当初的选择感到可惜。以你的韧性、头脑和对犯罪行为的敏锐直觉,如果当时能找到另一种解决途径,或者哪怕再多坚持一下,寻求更高层级的、非程序化的帮助,你在警队里,肯定会有截然不同、光明正大的发展。或许,今天坐在这里审问别人的,会是你。”
这句“可惜”,分量极重。
它不仅仅是对一个潜在优秀同行误入歧途的感叹,更像是一把带着温度的软刀,试图撬动赵天宇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悔意与不甘。
赵天宇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那层职业性的微笑和防御性的坦然似乎褪去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硬了起来。
他迎上冯天雷的目光,回答得异常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犹豫或自怜:
“没有什么可惜的,冯组长。”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鲜血与时光锻打成铁律的事实,“在家庭和事业之间,当风暴只针对你的家人而来,而盔甲却穿在自己身上时,我没得选。我只能选择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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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选择家庭。”
这七个字,如同七记沉闷的鼓点,敲打在审讯室凝滞的空气里。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委屈辩解,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冰冷的决绝。
它堵住了所有关于“如果”的惋惜,也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心理界限——为了这个选择,他承担了一切后果,无需旁人置喙。
冯天雷深深地看了赵天宇一眼,没有继续在“可惜”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知道,这个话题已经探到了底,触碰到了赵天宇价值观的基石。
强行挖掘,只会激起更坚固的防御。
对话,在此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两人之间,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追溯一段尘封的往事,探讨一个过去的选择,实则每一句问答,都是心理防线上的一次试探、一次碰撞、一次加固或寻找裂缝的努力。
空气在言辞的往来中微微震颤,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恒定地亮着,记录着这场没有硝烟,却关乎灵魂与罪责的深入交谈。
真正的较量,在看似平和的“聊天”表象下,正沿着一条通往核心秘密的幽深小径,悄然向更黑暗处延伸。
监控室内,光线幽暗,只有数块大小不一的屏幕散发着冷冽的蓝光,将李敖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主屏幕上——那间狭小却仿佛蕴藏着无穷风暴的审讯室。
当赵天宇似乎不经意地抬起眼帘,目光精准地“撞”向隐藏的摄像头时,尽管隔着一层电子屏幕和物理墙壁,李敖仍感到那视线仿佛具有某种实质的穿透力,像两道冰冷的探针,骤然刺破了监控的单向窥视,直抵观察者的心底。
那眼神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其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了然、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却让李敖的后颈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要摆脱那种被无形目光锁定的不适感。
这寒意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警醒和认知上的冲击。
他回想起多年前,在夏威夷阳光灿烂、海风咸湿的沙滩上,那个看起来洒脱不羁、谈笑风生的年轻游客赵天宇。
那时的笑容爽朗,眼神清,与此刻屏幕中这个即使身陷囹圄、限制了自由,却依然能在眼神交汇中传递出如此复杂锋利信息的人,简直判若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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