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九月十五,金陵。
秋风一夜席卷城池,玄武湖面层层波纹翻涌,粼粼水光映着云天。
湖畔成行杨柳褪去绿意,枯黄枝叶随风零落,飘落在水面与青石岸道。
李振抵达金陵已有数日。
他没有住进官府备好的上等驿馆,反倒择了城西僻静清虚观落脚,与陈景元朝夕相伴。
白日里,二人时常围坐煮茶,论道辨析古籍;闲暇时,李振一身寻常布衣,独自穿行金陵街巷,游市集、访古寺,外人只当他是云游四方、一心求仙的道门修士,全无半分朝廷密使的锋芒。
可这份闲散超然的表象之下,一张针对净坛、白莲教的探查大网,正无声无息缓缓铺开。
这日午后,清虚观后院庭院清静无风。
李振与陈景元相对坐在石桌两侧,桌上铺开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排布。
秋风穿院而过,掀起二人宽大道袍衣角,两三片干枯黄叶悠悠飘落,静静落在纵横棋纹之间。
李振指尖捻起一枚温润白子,轻轻落在棋盘落点,状似随口闲谈,开口发问。
“道长依你所见,这潜藏数十年的净坛,心底真正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陈景元目光紧锁棋局,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出声。
“说到底,不过权势二字。”
“可权势无根便站不住脚,贫道观其行事,若真想掀起风波、复刻当年大齐之乱,必然离不开两样根基。”
李振抬眸:“敢问是哪两样?”
“钱财,与人手。”
陈景元落下一枚黑子,语气沉稳剖析。
“无充足金银,招不到亡命之徒,打造不起军械粮草;无大批信徒死士,占不下城池、聚拢不起声势。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李振缓缓颔首,深以为然。
陈景元此番分析,与他连日推演的猜想完全重合。
“那道长觉得,净坛庞大的财力从何而来?收拢的人手,又是出自何处?”
陈景元沉默片刻,细细梳理线索,低声作答。
“钱财来路繁杂,或是暗中经营商行囤积暴利,或是劫掠富户强取豪夺,亦有可能,得到其他暗处势力暗中资助。”
“至于人手,一部分是被白莲经文蛊惑、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还有一部分,是对当下朝堂心生怨怼、暗藏不满的地方官员与乡绅士族。”
“官员和士绅……”
李振眼眸骤然一凝,心底生出浓重忧虑。
这正是他此行最忌惮的隐患。
倘若净坛早已渗透地方官场,勾结各地官吏乡绅作为内应,那这股乱党的威胁,便会成倍暴涨,难以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