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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晋风乍起上(第1页)

汾水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在朔风中瑟瑟作响。翼城宫室深处,药草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青铜兽炉里飘出的淡淡檀香。晋侯燮躺在三层锦褥之上,身上覆盖着玄色绣金的衾被。他的眼皮沉重如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痛。七十三载的人生,四十二年在君位,此刻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父亲叔虞受封唐地的传说,自己继位时宗庙前肃穆的钟声,与戎狄交战时的金戈铁马,还有那些在昏暗烛光下与卿大夫们商议国事的漫长夜晚……“君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榻边响起。燮缓缓睁开眼,看到长子姬宁族跪坐在侧。四十岁的宁族已完全褪去青涩,颌下蓄起了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宇间的坚毅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些自己不曾有的深沉与审慎。“都安排好了?”燮的声音嘶哑,几乎被殿外呼啸的风声淹没。“三位宗伯、六卿大夫皆在偏殿等候。”宁族微微前倾,好让父亲不必费力抬头,“太史已备好简牍,太祝已沐浴斋戒三日。只是……”他顿了顿,“曲沃、绛邑两地宗亲遣使来问安,儿臣已按礼制安置在馆驿。”燮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是微笑,又似是叹息。曲沃、绛邑,那是晋国境内除翼城外最大的两座城邑,也是公室支脉聚居之地。他们来“问安”,问的是谁的安?自然是未来的新君。燮很清楚,自己一旦离世,这些枝繁叶茂的宗亲们难免会有各自的心思。“宁族,”燮努力凝聚涣散的目光,“你记得……你祖父当年是如何教导我的吗?”“儿不敢忘。”宁族垂首,“祖父受封时,周公分赐‘怀姓九宗,职官五正’,嘱我晋室‘启以夏政,疆以戎索’。既行周礼,亦从本地之俗;既尊王室,亦固本土之基。”“是了……”燮的眼神飘向殿顶的彩绘梁枋,上面绘着云雷纹与夔龙,“但你祖父没说完的是……在这汾浍之间立国,光有礼与俗不够。你看这北边的赤狄、白狄,西边的戎人,东边的卫、邢诸国……没有甲胄,没有战车,晋国早被撕碎了。”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宁族连忙握住。那只手曾经有力得能拉开三石硬弓,如今却轻如枯叶。“我给你的……不是太平江山。”燮一字一顿,“我给你的,是一个能站住的根基,一个能打出去的架子。但架子要填肉,根基要深扎……要靠你自己。”“儿臣明白。”宁族的声音有些哽咽,“父亲拓土开疆,使晋地扩三成;修明法度,使赋税增五成;整编三军,使战车过百乘。儿臣若不能守成光大,愧对先祖,愧对父亲。”燮摇摇头,这次是真的笑了,尽管笑容苦涩:“不要只想守成。晋国太小了……太小了。东不过太岳,西不逾黄河,北不抵霍太山。你要……走出去。”他剧烈咳嗽起来,侍医连忙上前,用银匙喂了些蜜水。缓过气后,燮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那是生命最后火光迸发时的清明:“但记住,走出去,不是靠蛮力。周室虽有时昏聩,但大义名分仍在。我姬姓诸侯,若连我们都背弃宗周,天下还有谁尊王?尊王,才能攘夷;攘夷,方能拓土。这个次序……不能乱。”“儿臣谨记。”“还有……”燮的目光扫过殿中侍立的几位重臣——掌管军事的司马、掌管赋税的司徒、掌管刑狱的司寇,“治国如烹鲜,火候要准。对卿大夫,既要用,也要防;对庶民,既要役,也要养。分寸……分寸最是难拿。我年轻时,也曾苛责过甚,后来才知……水至清则无鱼。”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宁族以为父亲已经睡去。殿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格格作响。“我死后,”燮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如耳语,“谥号……让太史按实情定。不必美饰,不必隐恶。让后人知道,晋侯燮……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凡人,做了些实实在在的事。”他闭上眼睛,最后说:“去吧。让宗伯和卿大夫们进来。该……行最后的礼了。”宁族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久久不起。燮的葬礼在十日后举行。按照周礼,诸侯葬礼需停灵七日,但北疆有狄人异动的消息传来,宁族与太祝商议后,决定缩短为三日。葬礼当日的清晨,翼城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宗庙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公室成员、卿大夫、属臣、国人代表,皆着素衣。燮的灵柩用梓木制成,外髹黑漆,绘有日月星辰、山川神灵,棺内铺着朱砂和玉琮。太祝立于宗庙高阶之上,手中捧着燮生前所用的玉圭和青铜剑,高声吟唱祭文:“呜呼!维我先君,承天之序,受土于唐。四十有二载,夙夜匪懈,勤于王事。北逐戎狄,南安黎庶;内修法度,外固封疆……”宁族立于阶下最前,身后是弟弟们和宗亲。他听着那些程式化的颂词,心中却翻滚着父亲临终前那些实实在在的嘱托。风吹起他鬓边的几缕散发,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再无人能为他遮风挡雨。,!三日后,正式继位仪式在宗庙举行。宁族沐浴更衣,服十二章冕服,在太祝引导下祭告天地祖先,接过象征权力的玉圭和青铜钺。当他转身面对群臣时,眼中已无半分悲戚,只有沉静如水的坚定。“诸卿,”他的声音在宗庙内回荡,“自今日起,晋国之政,当以‘武安邦,文治国’为纲。对外,整军备,固边防;对内,劝农桑,明赏罚。望诸卿戮力同心,共襄晋室。”众臣山呼:“谨遵君命!”然而宁族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正如宁族所料,考验来得很快。继位后第三十七日,边关急报:霍太山以北的赤狄大酋长乌维,趁着晋国新君初立,联合三个部落,集结四千部众南下。已连破两处哨卡,焚毁三个村庄,掳走人口二百余、牛羊马匹数千。消息是深夜传来的。宁族当即召集紧急朝议。司马智晟面色凝重:“君上,赤狄此次来势汹汹。乌维此人,臣曾与其交手,狡诈凶残。他选此时机,必是探知我国丧初毕,新君未稳。”“边境守军情况如何?”宁族问。“北境常驻军力:战车三十乘,甲士三百,徒卒一千。若正面迎击,恐难抵挡四千狄骑。”殿中气氛凝重。有卿大夫建议:“不如遣使谈判,许以财帛,先退其兵,再从长计议。”宁族摇头:“今日许以财帛,明日他们必再来。狄人贪婪,得寸进尺。”他起身走到地图前,那是燮在位时令人绘制的晋国全图,虽然粗糙,但山川地势一目了然。“赤狄从霍太山北麓南下,必经三条路。”宁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东路沿汾水河谷,地势平坦,利于骑兵驰骋,但路途较远;西路翻越山岭,道路险峻,行军困难;中路……”他的手指停在一处峡谷,“黑风峡,两侧山壁陡峭,中间通道仅容五车并行。此乃捷径,但易中埋伏。”智晟眼睛一亮:“君上的意思是……”“乌维狡诈,必选中路。”宁族转身,“他料定我国丧期间,不敢主动出击,更不敢深入险地设伏。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他下达了一连串命令:“第一,令北境守军佯装溃退,沿途丢弃部分辎重,诱敌深入至黑风峡谷南口。”“第二,智晟,你率翼城精锐战车五十乘,甲士五百,徒卒一千五,连夜出发,绕道西山小路,务必在三日内抵达黑风峡谷北口,截断狄人退路。”“第三,调集翼城及附近乡邑所有可用之兵,再组一千徒卒,由我亲自率领,从正面迎击。”有老臣惊呼:“君上不可亲征!国不可一日无君!”宁族平静道:“正因我是新君,此战必须亲征。我要让狄人知道,晋国虽有国丧,但刀锋未钝;要让晋国百姓知道,他们的新君敢战、能战。”他看向智晟:“智司马,穿插敌后,风险极大。你可能在三日内抵达?”智晟单膝跪地:“若不能按时抵达,臣提头来见!”“好。”宁族解下腰间佩剑——那是燮传给他的青铜剑,剑身有错金纹饰,剑格镶嵌绿松石,“持此剑去,见剑如见君。全军上下,皆听你调遣。”“诺!”当夜,翼城灯火通明。战车辚辚,甲士整装。宁族没有穿华丽的冕服,而是一身戎装:犀牛皮甲,青铜胄,腰佩短剑。他亲自检阅出征将士,虽一言不发,但目光所及之处,无人不挺直腰背。三日后,战报如雪花般传来。第一日:赤狄前锋已至黑风峡谷南口三十里,北境守军佯退,丢弃车仗二十余。第二日:乌维主力进入峡谷,智晟部成功绕至北口,但被狄人哨骑发现,发生小规模交战。第三日:宁族亲率大军抵达南口,与北境守军会合。第四日清晨,决战开始。宁族站在戎车之上,远眺峡谷入口。晨雾中,隐约可见狄人的旗帜。赤狄以骑兵为主,机动灵活,但峡谷地势限制了他们的优势。“击鼓。”宁族下令。战鼓雷鸣般响起。晋军战车缓缓推进,每乘战车配甲士三人和十名徒卒。车兵在前,徒卒在后,阵型严整。乌维果然中计。他见晋军正面迎击,以为只是虚张声势,下令全军冲锋。数千狄骑如洪水般涌出峡谷。两军相接的瞬间,金属撞击声、呐喊声、马嘶声混作一团。晋军战车结成圆阵,以长戈和弓箭抵御骑兵冲击。宁族所在的戎车始终处于阵型中央,他的旗帜高高飘扬。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狄人虽然勇猛,但在严密的战车阵前难以突破。乌维察觉不对,欲下令撤退,但此时,峡谷北口突然杀声震天——智晟部到了!前后夹击,赤狄大乱。狭窄的谷道成了死亡陷阱,狄人自相践踏,溃不成军。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最终以晋军大获全胜告终。清点战果:斩首一千二百级,俘虏八百余,夺回全部被掳人口和牲畜。乌维本人率数十骑拼死突围,逃入深山。,!宁族在战场巡视。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受伤士兵的呻吟声不绝于耳。他走到一具狄人酋长的尸体前,那是个满脸刺青的壮汉,至死手中仍紧握战斧。“厚葬。”宁族说,“虽是敌人,亦是勇士。”智晟浑身浴血前来复命:“君上,末将幸不辱命!”宁族扶起他:“此战首功在你。若非你及时截断退路,恐怕无此胜仗。”庆功宴在边境营地进行。宁族亲自为有功将士斟酒,连最低阶的徒卒,他都一一询问姓名、家乡、战功。这一举动让全军动容。宴后,宁族召集将领会议。“此战虽胜,但赤狄未灭。”他指着地图,“乌维逃回老巢,不出三年,必卷土重来。被动防御,永无宁日。”智晟问:“君上有何良策?”“筑城。”宁族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黑风峡谷以北三十里处,“在此地筑城,屯田驻军。迁罪囚、流民实边,许他们开垦荒地,三年不纳赋。我要的不是一条防线,而是一个前进基地。从此地向北推进,一步步压缩狄人游牧之地。”众人震惊。筑城屯边,这是要将晋国的统治永久性地向北推进。耗费巨大,风险巨大,但一旦成功,收益也巨大。司徒荀直计算道:“筑一城,驻军千人,迁民三千,开垦荒地万亩。初期投入,需粮五千斛,钱十万,民夫三千,工期至少半年。”“那就投入。”宁族斩钉截铁,“国库不足,我从私库补。民夫不足,以战俘充之。工期必须压缩到四个月——在入冬前完工。”他看向智晟:“智司马,我任你为北疆都督,总领军政。我要你在此扎根,让狄人从此不敢南顾。”智晟跪地,声音哽咽:“臣……必不负君上所托!”那一夜,北疆的星空格外明亮。而远在翼城,捷报已经传回。新君亲征大捷,筑城拓边。所有的观望、质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曲沃的宗伯派人送来贺礼,信中语气恭敬备至。绛邑的宗亲则直接派子弟前来军中效力。宁族站在营地高处,望着北方星空。他想起父亲燮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那句“你要走出去”。第一步,已经迈出。尽管有宁族的全力支持和战俘的劳力,但北疆的严酷环境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筑城到第二个月时,一场罕见的秋末暴风雪袭击了工地,冻死民夫三十余人,刚夯筑的土墙坍塌了近一半。消息传回翼城时,宁族正在与司徒荀直商议明年春耕事宜。“君上,”荀直忧心忡忡,“筑城之事,恐需暂缓。北疆苦寒,非人力所能抗。且国库已见空虚,若继续投入,恐影响来年春耕。”宁族沉默片刻,问:“智晟怎么说?”信使呈上智晟的竹简,上面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寒环境下所写:“……风雪肆虐,土墙难固。士卒冻伤者众,民夫逃亡日增。然臣观此地,虽苦寒,然土地肥沃,水源充足。若能建成,必成北方屏障。臣请君上增拨皮裘千件,烈酒百坛,并许臣以非常之法……”“非常之法?”宁族皱眉。信使低声道:“都督……已斩杀逃亡民夫七人,悬首示众。又下令,凡完成当日工量者,赏肉一斤,酒一升;懈怠者,鞭二十。军中颇有怨言。”殿中一片寂静。严刑峻法,虽能震慑,但非长久之计。宁族起身踱步。窗外,翼城的初雪刚刚飘落,细碎如盐。他想起父亲燮说过的话:“治国如烹鲜,火候要准。”“传令。”他终于开口,“第一,从宫中府库调皮裘八百件,烈酒八十坛,即刻送往边城。第二,赦免逃亡民夫之罪,凡愿返回者,既往不咎,且每日工量减一成。第三……”他顿了顿,“告诉智晟,筑城之事,不必急于求成。可先筑内城,容五百人即可,余下部分来年开春再建。”荀直忍不住道:“君上,如此宽纵,恐失威信。”“威信不在严刑,而在公道。”宁族摇头,“北疆之苦,非身处其中者不能体会。若一味强压,今日杀七人,明日逃七十人,终将事倍功半。不如示以宽厚,许以实惠。”他想了想,又说:“再传一道命令:凡参与筑城之民夫,无论罪囚、流民,完工之后,皆赐晋国户籍,分田二十亩,免赋五年。其子弟,可入军中为士。”这道命令,彻底改变了边城修筑的局面。消息传到北疆时,已是十日之后。彼时智晟正焦头烂额——逃亡民夫已过百人,剩余者消极怠工,工程进度不足预期一半。他准备再行严法,甚至考虑请求翼城增派军队监工。但当宁族的命令到达时,整个工地沸腾了。赐户籍!分田亩!免赋税!子弟可为士!对罪囚而言,这是重获新生的机会;对流民而言,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对普通民夫而言,这是改变家族命运的希望。逃亡者陆续返回,甚至有周边狄人部落的贫民前来投效。工程进度一日快过一日。智晟也改变了策略,他组织民夫轮班作业,改善伙食,搭建更保暖的工棚。虽然北疆的严寒依旧,但人心暖了。,!四个月后,边城的内城如期完工。虽然规模比原计划小了许多,但城墙坚实,房舍齐整,粮仓、武库、水井一应俱全。宁族亲自主持了落成仪式。那天,北疆难得晴朗。新建的边城在阳光下矗立,城墙上的晋国旗帜猎猎作响。宁族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新开垦的田亩——虽然现在还被白雪覆盖,但来年春天,这里将长出第一批庄稼。“智晟,”他问,“若狄人来犯,此城能守多久?”“粮仓存粮可支半年,武库箭矢三万,滚木礌石充足。”智晟自信道,“千人守城,可挡五千狄兵三月。”“好。”宁族点头,“但守城非长久之计。我要你以此城为基,步步为营,向北推进。明年,在边城以北二十里,再筑一堡;后年,再向北二十里。不急于求成,但求稳步推进。”他转身面对聚集在城下的军民,提高声音:“今日边城之立,非为一城一地,乃为晋国万世之基!凡居此城者,皆为晋国屏藩之民!你们的田地,你们的家园,你们的子孙,都将受晋室庇佑!”山呼声响起,回荡在北疆的旷野中。从边城返回翼城的路上,宁族特意绕道巡视了沿途乡邑。他看到农田水利的修缮情况,询问农夫收成,查看仓廪储备。他发现,虽然北疆战事耗费巨大,但国内民生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这得益于父亲燮在位时期打下的基础,也得益于他继位后对农桑的重视。回到翼城后,宁族做了一系列调整:他下令减少国内大型工程的征发,让民力得以休养;他鼓励卿大夫开垦私田,但规定私田也需按制纳税;他重新厘定赋税标准,将原先按户征收改为按田亩产量征收,更为公平;他还在宫中设立“谏鼓”,允许国人击鼓直谏,虽然后来真正使用的并不多,但这一姿态本身就传递出某种信号。这些政策的效果需要时间才能显现。但宁族有耐心。他知道,治国不是打仗,不能指望一蹴而就。十年后,当边城已经发展成有军民五千、城郭完备的北方重镇时;当北疆的狄人已经三年未敢大规模南犯时;当晋国的仓廪重新充实,战车增至一百五十乘时;宁族在一次朝会上突然晕倒。侍医诊断后,面色沉重:“君上劳累过度,心脉受损,需长期静养。”宁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将儿子姬服人叫到榻前。服人此时三十五岁,性情与宁族迥异。他不好武事,更喜读书理政,对农桑、水利、律令有着精深的研究。宁族曾担心他过于文弱,但多年观察下来,他发现这个儿子有着外柔内刚的特质。“服人,”宁族的声音虚弱,但眼神清明,“我这二十年,做了三件事:北筑边城,西联秦国,内整军备。晋国的架子,算是搭结实了。”“父亲功业,儿臣仰望。”“但架子搭好了,里面却空。”宁族咳嗽几声,“这些年为了军备,赋税不轻,徭役不轻。百姓虽不敢言,但心里有怨。北疆是稳了,但国内人心……需要安抚。”服人点头:“儿臣明白。该‘文治’了。”“正是。”宁族握住儿子的手,“你的任务,是让晋国真正富起来,让百姓真心归附。武备不可废,但要藏在后面。我给你的,是一个能打仗的国家;你要给你的儿子留下的,是一个既能打仗、又得民心的国家。”“儿臣谨记。”宁族又交代了许多细节:哪些卿大夫可用,哪些需防;哪些政策宜延续,哪些宜调整;对宗亲该如何既拉拢又制衡……最后,他说:“我死之后,谥号……太史自会定夺。但你要记住,谥号是给别人看的,真正留给后人的,是你做了什么。”三个月后,晋武侯宁族薨。太史议谥,无人异议:“克定祸乱曰武,折冲御侮曰武。先君拓疆筑城,整军经武,谥‘武’当之无愧。”姬服人继位,是为晋成侯。……晋成侯姬服人跪坐在正殿内,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眉头习惯性地微蹙。“君侯。”卿士荀叔快步走入殿内,行过礼后急声道,“镐京又来诏令了。天子将第三次南征荆楚,命各国出兵出粮。给我晋国的份额是:战车三十乘,甲士百人,徒卒三百,粟五千斛。”殿内一阵沉默。几位在场的晋国大夫面面相觑。晋国上卿栾崇率先开口:“君侯,这已是天子在位期间第三次大规模征伐。前两次南征,我国已出兵车二十乘、甲士六十。汾水两岸并非丰饶之地,去岁又逢旱,若再出此力,今春播种的种子都要凑不齐了。”另一位大夫郤仲接口道:“而且我国位置偏北,南征荆楚,我军长途跋涉,水土不服。上次随征的五十甲士,归来时只剩三十一人,余者皆病殁于途。”晋成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简陋的漆几。他何尝不知这些?他继位时,父亲晋厉侯姬福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服人,记住,晋国之根本,在汾河谷地这数百里土地,不在远方征伐之功。”,!当时周天子已多次用兵——伐东夷、征荆楚、击犬戎。每次征召,各国疲于奔命。晋国前两代国君都谨慎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既不完全违抗王命,也不倾尽全力,总以“北防戎狄,需留兵力”为由,只出部分军队。“荀叔,”晋成侯终于开口,“回复王使:晋国北境有赤狄、白狄扰边,需留重兵防御。但天子有命,不敢不从。可出战车十五乘,甲士五十,徒卒百五十,粟三千斛。此为晋国力所能及之极限。”“君侯!”荀叔急道,“这比王命少了一半,天子若怪罪……”“那就让天子怪罪吧。”晋成侯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向外面正在春耕的田野。翼城外的平原上,农人正驱牛犁地,田垄间已可见点点新绿。“你们看,”他指着那些农夫,“那些人,是我晋国的根基。他们耕种出的粮食,养育着翼城、曲沃、鄂邑的国人。他们缴的赋税,养活着我们的军队。他们生的儿子,将来会成为新的甲士、农人、工匠。”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周王室要威服四海,是天子的事。我晋侯的职责,是让晋国人在汾水两岸能安居乐业。传我令:今岁减税半成,鼓励垦荒,新开之田三年不征。另,从我的私田拨出百亩,赐予去年南征阵亡甲士的家属。”栾崇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君侯仁厚。只是若天子不满我国出兵之数,日后寻衅……”“那就等到日后再说。”晋成侯坐回席位,重新展开竹简——那是他命人整理的晋国户籍田亩册,“当下要紧的,是理清我国到底有多少户、多少田、多少可战之兵。不明家底,何谈御外?何谈守内?”他抬头看向众臣,缓缓道:“武侯时,晋国疆土不过翼城周边百里。到我父亲,已扩至汾水下游。如今我国有城邑七座,但能战之兵不过千五。南方的楚国,据闻带甲已过万乘。东方齐国,鱼盐之利富甲天下。就连我们的邻邦卫国,也因地处中原,车马倍于我国。”“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晋国要想不被吞并,不被轻视,唯有自强一途。而自强,需从脚下这片土地开始。从今日起,十年之内,我不求开疆拓土,但求仓廪充实,兵甲齐备,道路畅通,城郭坚固。”荀叔若有所思:“君侯是想效仿当年古公亶父迁岐,先固根本,再图发展?”“正是。”晋成侯点头,“周昭王要征伐,让他去征伐。只要我国按时纳贡,不完全违命,天子不会为一个边远诸侯大动干戈。我们赢得的时间,要用在晋国自身。”那场朝会从清晨开到日暮。晋成侯与群臣详细商议了今后十年的规划:整军、屯田、修路、冶铜、筑城。每一项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不被外事干扰的定力。会后,晋成侯独自留在殿内。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夯土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影。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璜——那是他继位时,周王室使者送来的册命信物,上面刻着“晋侯服人”四字。“天子……”他喃喃道,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您要的是四夷臣服,万邦来朝。我要的,只是晋国不亡。”他将玉璜握紧。殿外传来士卒换岗的号令声,翼城的黄昏平静而安宁。那时的晋成侯不会知道,他的决定为晋国赢得了关键的喘息之机。周昭王在第三次南征荆楚时,死于汉水之滨,据说是因为当地人献上用胶粘合的船,行至中流胶化船散,昭王溺水而亡。王室对外宣称是“南巡不返”,但天下诸侯心知肚明。昭王死后,其子姬满继位,是为周穆王。穆王好游,曾西征至昆仑,见西王母,但那是后话了。重要的是,在昭王晚年和穆王初年这二十多年间,晋国在晋成侯的治理下,确实如他计划的那般,默默地积蓄着力量。晋成侯在位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间,他对外谨守臣节,按时朝贡,出兵出粮但从不争先;对内则推行了一系列深远的政策:他重新划分田亩,将大量荒地和山林分给无地国人,规定新垦之地五年内赋税减半。此举使晋国农耕面积扩大了三成。他整顿军制,将国人按“伍、什、卒、旅”编制,农闲时操演,并建立了晋国第一支常备军——三百人的“宫甲”,由晋侯直接统领。他鼓励工匠,在翼城设立官营冶铜作坊,不仅能铸造礼器、兵器,还能制作精美的车马器。晋国的青铜铸造技术开始小有名气。他修筑道路,以翼城为中心,修建了通往曲沃、鄂邑、荀邑等主要城邑的“驰道”,虽只是夯实的土路,但已大大提高了物资运输和军队调动的效率。成侯二十二年,姬服人病逝,传位于儿子姬福。临终前,他将儿子叫到榻前,说了最后一番话:“福儿,为父这二十二年,做的只有一件事:让晋国站稳脚跟。如今我国有带甲两千,存粮可支三年,城郭已固,道路已通。但你记住,这远远不够。南方楚国已自称‘王’,东方齐、鲁富庶,北方戎狄虎视眈眈。晋国仍在险境之中。”,!他剧烈咳嗽,姬福连忙扶住父亲。晋成侯喘息稍定,继续道:“我死后,你当继我之志,继续积蓄国力。但有一事与我不同:若周王室有大征伐,你可适当多出兵,以显忠诚。因我观当今天子穆王,虽好游幸,但非昏庸之主。晋国需要王室的信任。”“儿臣谨记。”姬福含泪道。“还有…”晋成侯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他仍努力聚焦,“我晋国始祖唐叔虞,乃武王幼子、成王胞弟,真正的王室血胤。这份血缘,是我们的根本,也是我们的负累。王室会因此多一分亲近,也会多一分猜忌。如何把握,看你的智慧了……”话音渐低,终不可闻。晋成侯姬服人,这位为晋国打下坚实基础的君主与世长辞。晋厉侯姬福继位时三十四岁,正值壮年。他完全继承了父亲的治国方略,甚至更加谨慎。期间周穆王西游昆仑,东征徐戎,诸侯疲于奔命。晋厉侯每次都恰到好处地出兵出粮——既不太少以至获罪,也不太多以至伤及本国元气。他发展了父亲的政策:在边境推行“屯田制”,让士卒战时为兵,平时为农;扩大冶铜规模,晋国开始能铸造大型青铜器;与北方戎狄部落进行有限的贸易,用晋国的青铜器、布匹换取马匹、皮毛。公元前859年,晋厉侯去世,其子晋靖侯姬宜臼继位。晋靖侯性格沉稳,颇类祖父成侯。他继位时,周王室已传至周天子。王室权威在这些年间逐渐衰落,诸侯坐大的趋势已现端倪。晋靖侯在位十八年,见证了诸侯日益不朝,见证了戎狄侵扰日益严重。而他,依然坚守着祖父和父亲的道路:专注晋国自身。他在汾水上游修建了晋国第一座水利工程——“靖渠”,引汾水灌溉千顷农田;他完善了晋国的法律,制定了《晋刑书》三篇;他扩建了翼城,将城墙从土坯改为夯土包砖,并在城四角建起了望楼。公元前842年,天下大乱。而乱源,正来自周王室。“君侯,镐京有变!”这日清晨,上卿栾崇之子栾叔——他已接替父亲成为晋国上卿——几乎是冲进寝宫的。晋靖侯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皮毛。他示意栾叔近前:“慢慢说,镐京如何了?”“周天子…”栾叔喘着气,“被国人赶出镐京了!”寝宫内一片死寂。侍奉在侧的晋国太子姬司徒手中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汤药洒了一地。“你说什么?”太子司徒的声音发颤,“天子被赶出王都?”“千真万确。”栾叔平定了一下呼吸,“天子任用荣夷公,推行‘专利’,将山林川泽之利尽归王室,又命卫巫监谤,有敢议论者杀无赦。国人忍无可忍,日前聚集起来,攻入王宫。天子仓皇出逃,据说已渡过大河,往彘地去了。”晋靖侯闭上眼睛,久久不语。寝宫内只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父亲”太子司徒轻声道,“我们该当如何?”“镐京现在由谁主事?”晋靖侯不答反问。“据说由周公和召公共同执政,暂时代行天子之权。”栾叔答道,“二公已出榜安民,言明只诛荣夷公等佞臣,不问国人起事之罪。镐京局势暂稳。”“共同执政”晋靖侯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沧桑与讥讽,“天子被国人驱逐,公卿共治天下。好一个‘共和’!这大周的天,终究是变了。”他睁开眼,目光如电,完全不似一个病重的老人:“栾叔,传我命令:第一,立即关闭晋国所有关隘,加强边境守备,但有流民涌入,严加盘查。第二,以我的名义修书给周公、召公,表示晋国仍尊周室,愿听二公号令。语气要恭敬,但措辞要含糊,不明确表态支持‘共和’,只说‘静待天子归位’。第三,秘密派人去彘地,寻找天子下落,若寻到,暗中接济,但绝不可让晋国卷入。”“父亲!”太子司徒惊道,“寻找天子,万一被周公、召公得知……”“所以要秘密。”晋靖侯看着儿子,“司徒,你要记住,我晋国是诸侯,但首先是姬姓,与周王室同宗。天子再昏聩,也是天子。今日他被逐,我们若急不可耐地承认‘共和’,他日他若归位,或者他儿子继位,晋国何以自处?”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但也不能不支持共和。毕竟现在镐京是二公说了算。所以,要两边下注,但都不深陷。这就是小国的生存之道。”栾叔领命而去。寝宫内只剩下晋靖侯和儿子。“父亲,您说天子还能回来吗?”太子司徒低声问。晋靖侯望向窗外。翼城的天空阴沉沉的,似要下雪。“回来?”他轻轻摇头,“国人敢逐天子,这是亘古未有之事。开了这个头,就回不去了。天子回不来,但他的儿子或许可以。只是经此一事,周天子再也不是那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天子了。”,!他转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司徒,为父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记住,无论天下如何变,晋国的根本不能变——专注自身,积蓄力量。时机未到,绝不贸然出头。”太子司徒重重点头:“儿臣谨记。”晋靖侯疲惫地躺回去,声音渐低:“我死后,你继位。你的性子我知道,节俭勤勉,但有时过于固执。记住,治国要懂得变通,尤其在礼法上”话未说完,老人已沉沉睡去。公元前841年,是华夏信史纪年的开端。因为从这一年起,史官开始确切纪年,而这正是因为“共和行政”——一个没有天子的特殊时期。对晋国来说,这一年还有另一重意义:晋靖侯姬宜臼,在这个多事之秋,与世长辞。临终前,他再次召来太子司徒,说了最后一番话:“我这一生,见证了天子权威一日不如一日。如今,连天子都被赶出王都了”他剧烈咳嗽,司徒连忙喂水。晋靖侯摆摆手,继续道:“但我晋国,从成侯时不过带甲千五,到我死时,已有精兵四千,车三百乘,存粮可支五年。翼城扩建三次,汾水两岸城邑十一座。国人安居,仓廪充实。”他的眼睛忽然亮起奇异的光:“司徒,我死而无憾。因为我完成了父亲和祖父的嘱托——晋国站稳了,而且站得很稳。现在,轮到你了。记住”老人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儿子的手:“晋国的时机,快来了。但还不是现在。你要等,耐心地等”手缓缓松开。晋靖侯姬宜臼,闭上了眼睛。太子司徒继位,是为晋僖侯。因他名“司徒”,后来晋国人避讳,将“司徒”这个官职改称为“中军”,这是后话。晋僖侯继位时,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完全继承了父亲节俭勤政的作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面临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天下无主。名义上,周公、召公在镐京“共和行政”,但诸侯们各怀心思。一些亲近王室的诸侯,如郑、卫等,公开支持共和;一些边远诸侯则开始阳奉阴违;更有甚者,如东方的齐国,已几乎不朝贡了。晋僖侯谨记父亲“两边下注”的叮嘱。他按时向镐京送贡品,但数量只有以往的一半;他秘密派人接济流亡在彘的周天子,但每次只送少量粮食布匹,绝不派兵保护。与此同时,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晋国内政中。晋僖侯的节俭,在晋国历史上是出了名的,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他继位后第一道命令,就是缩减宫中用度:每日膳食从十二道减为六道,祭祀用牲从牛改为羊,自己的车驾从四马减为两马。他甚至将主意打到了晋国宗庙的祭祀礼仪上。“君侯,这这不合礼制啊!”这日朝会上,主管祭祀的太祝伯鱼满脸通红地争辩。晋僖侯面无表情:“如何不合礼制?”“按照《周礼》,诸侯祭祀宗庙,当用太牢——牛羊豕各一。您改为只用少牢——羊豕各一,这已是降格。现在您还要将祭祀乐舞从八佾减为六佾,这这简直是僭越啊!”伯鱼几乎要哭出来。佾是乐舞行列,八佾是六十四人,六佾是三十六人。按周礼,天子八佾,诸侯六佾,卿大夫四佾。晋国作为侯爵,用六佾本是正礼。但晋国自晋靖侯后期,为显对王室尊崇,已在祭祀时悄悄升格用八佾——这其实是一种逾制,但天下礼崩乐坏,也没人深究。现在晋僖侯不仅要把逾制的八佾改回来,还要在正礼的六佾基础上再减?“伯鱼,”晋僖侯缓缓道,“如今天下何来‘礼制’?天子被逐,公卿摄政,诸侯不朝。我晋国能保全宗庙,已是大幸。祭祀贵在心诚,不在排场。省下的牛羊,可以分给穷苦国人;省下的乐工,可以回乡耕种。这难道不是更大的‘礼’吗?”“可是可是史官会记下的!”伯鱼急道,“后世会说君侯不敬祖宗!”晋僖侯沉默片刻,道:“那就让他们说吧。当下晋国要的是粮食,要的是安定,要的是积蓄力量。那些虚名,不要也罢。”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臣:“从今日起,晋国一切用度,皆以实用节俭为要。宫室不修,车服不饰,饮食不侈。省下的每一粒粟,每一尺布,都要用在国人身上。”朝会不欢而散。但晋僖侯说到做到。在他在位的十八年间,晋国宫殿没有进行任何修缮,他的衣服多是补丁,他甚至亲自下田督促农耕。这些举措,确实让晋国国库日益丰盈。但也在晋国贵族和卿大夫中引起了非议。“君侯俭则俭矣,但不中礼啊。”私下里,卿大夫们如此议论。“何止不中礼,简直是失礼。去年朝见周公、召公,君侯所献贡品,竟是些晋国土产,连件像样的青铜器都没有,惹得二公不悦。”“祭祀减乐,宴飨无乐,这哪里还有诸侯的气象?”,!“我听说,连君侯的夫人,都亲自织布”这些议论,晋僖侯并非不知,但他不为所动。有次太子姬籍忍不住进谏:“父亲,适当节俭是美德,但过度则失国体。如今各国诸侯虽表面仍尊周室,实则暗地较劲,比的就是国力、军力、礼乐。我国若太过寒酸,恐被轻视。”晋僖侯看着已长大成人的儿子,缓缓道:“籍儿,你可知何为‘国体’?国体不是华丽的宫殿,不是盛大的乐舞,不是丰厚的贡品。国体是国人能吃饱穿暖,是军队能打胜仗,是城郭能御外敌。”他走到殿外,指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军队:“你看那些甲士,他们的甲骨、戈矛,可曾因为为父节俭而短缺?你去看翼城的粮仓,可曾因为为父减膳而不满?”太子姬籍沉默。“周公、召公不悦?”晋僖侯笑了笑,“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凭什么不悦?至于其他诸侯轻视让他们轻视好了。晋国现在要的不是虚名,是实力。等有一天,晋国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你看谁还敢轻视?”他转身看着儿子,眼神深邃:“籍儿,为父这些年,做的只有一件事:为晋国攒家底。这家底,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保命,用来等待时机的。你祖父临终前说,晋国的时机快来了。为父觉得,时机真的快来了。”“什么时机?”太子姬籍问。晋僖侯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成周洛邑的方向:“天子被逐,共和行政,但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周公、召公能摄政一年、两年,还能摄政十年二十年吗?终究要有新天子的。而新天子即位时”他没有说下去,但太子姬籍懂了:新天子即位时,正是诸侯重新站队、重新分配权力的时候。那时,一个积蓄了足够力量的晋国,将有更大的话语权。:()华夏英雄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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