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是在饭馆里见到李医生的。那天他给胡大志送海鲜,一筐对虾、一筐螃蟹、一筐皮皮虾、一筐海螺,刚从海边拉来的,活蹦乱跳的,在筐子里爬来爬去。胡大志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接过筐子,让伙计搬到后厨去。
“志军,正好,给你介绍个人。”胡大志拉着冷志军上了楼。楼上的包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孙村长,一个是陌生的年轻人,瘦高个,戴眼镜,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文质彬彬的。孙村长看见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介绍。
“志军,这是小李,小梅的对象,在镇上中学教书的,李老师。”
冷志军和李老师握了手,李老师的手很白,很软,没啥力气,不像庄稼人的手,倒像姑娘家的手。他也不使劲握,轻轻一握就松开了,像是怕捏疼了谁。冷志军心里头想,这双手能拿粉笔,能拿书本,拿不了锄头,拿不了枪。
“李老师,教啥的?”冷志军坐下,接过胡大志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语文。”李老师的声音不大,斯斯文文的,像念课文似的,一字一顿。
“语文好。语文有用。”冷志军随口说着,心里头想的却是孙小梅。这姑娘,放着铁蛋和周大勇不要,找了个老师。老师有啥好的?挣不了几个钱,还得天天跟学生操心。不过人家喜欢,他也不能说啥。
孙村长喝了口酒,脸色红扑扑的。他喝酒上脸,几杯下肚就红到了耳根子。他看看冷志军,又看看李老师,叹了口气。
“志军,你说这老师,有啥好的?”
冷志军笑了。“孙大哥,人家小梅喜欢,你管他好不好。”
孙村长不吭声了,又喝了一杯酒,酒杯在手里转了两下。
李老师坐在旁边,有点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摸摸茶杯,一会儿整整衣领。他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吭声,像个锯嘴的葫芦。孙村长看着他,心里头不太满意,但闺女喜欢,他也不好说啥。
吃完饭,李老师先走了。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行红字“为人民服务”。孙村长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志军,你说这老师,能养家吗?”
“孙大哥,人家是老师,有固定工资,咋不能养家?”
“那点工资,够干啥的?”孙村长叹了口气,掏出烟袋,点上火,“我家小梅,从小娇生惯养的,吃不了苦。嫁个老师,日子紧巴巴的,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冷志军看着孙村长,心里头明白。孙村长不是看不上李老师,是舍不得闺女。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他心里头像被人剜了一块肉似的,空落落的。他拍了拍孙村长的肩膀,说:“孙大哥,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操心了。”
孙村长不吭声了,抽着烟,看着远处。远处是海,海水蓝汪汪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潮乎乎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微微驼着,脚步也有些沉重。
冷志军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路两边的苞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地响。他想着孙小梅的事,想着铁蛋和周大勇的事,想着胡秀兰的事。年轻人的事,真是麻烦。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绕来绕去,跟走迷宫似的。不过最后都有了着落,他心里头也踏实了。
回到家,胡安娜正在灶房里忙活。她看见冷志军,问:“见着李老师了?”
“见着了。”
“咋样?”
“还行。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得体。”
胡安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心里头想,孙小梅那姑娘,眼光不错。老师好啊,有文化,有教养,比种参的强。这话她没说出来,说出来冷志军该不高兴了。
晚上,铁蛋来了。他坐在炕沿上,搓着手,欲言又止。冷志军给他倒了碗茶,看着他。
“铁蛋,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