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下的焦泥还冒着残烟。扶余那把刀,已经递到虎牢城下。拓跋昭扑到瓦剌百户尸旁,膝盖砸进雪泥,泥水溅上衣摆,他却浑然未觉。那片薄银叶躺在顾长清掌中,银面上四字寒生。金玄弼至。少年盯着那四个字,喉间滚了半晌。“他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他抬起头,眼底通红。“金玄弼在哪里?”沈十六伸手将银叶收回顾长清掌边,绣春刀横在拓跋昭胸前。“退后。”拓跋昭没有退,胸口起伏得厉害,嗓音里带着哭腔。“他害死了我母亲,害死了扶余外城三万多人。”他咬着牙,唇角被自己咬出血。“我亲眼看见城门开的时候,抱孩子的女人被马拖出去,你让我退?”沈十六靴尖一挑,将地上的弯斧踢远。“你现在冲出去,只会多添一个名字。”刀锋停在少年胸前,冷光贴着破衣。“虎牢册记的是活人,不记蠢死的人。”拓跋昭牙关打着颤,隔了许久才挤出一句。“那就添。”徐敬之匆匆赶来,一把按住少年肩头。老人掌心隔着薄袄仍能摸到他骨头在抖。“拓跋昭,虎牢册上写的是活人,并非让你拿命去填空。”拓跋昭扭过头,眼角赤红。“徐先生,大虞的册能记扶余人的命,能不能记扶余人的仇?”徐敬之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坠在纸面,晕成小小一团黑。城头一时无人言语。送水的妇人抱着空桶站在墙根,桶沿磕着裙角,发出轻响。她小声道:“先生,记吧。”“孩子要是忘了,才真没人了。”赵虎抹去脸上灰泥,嗓子被烟熏得粗哑。“记仇可以,别这会儿犯傻。”他朝城外努了努下巴。“你要冲,先排队,老子前头还有三百多号人没死呢。”拓跋昭的肩抖得更厉害了。顾长清蹲下身,把银叶翻到蜡封一面。海东鸟纹蜡封边沿有两道浅浅压痕。那痕迹不是瓦剌皮绳勒出来的。倒更合细竹签夹过的细道。此物经手之人,不止瓦剌。“柳姑娘。”柳如是已经蹲到他身旁,银针挑起蜡屑,借着雪光细看。“里头混了靛蓝粉,还有鱼胶。”顾长清把银叶递给徐敬之。“徐先生,扶余朝贡文书用什么封边?”徐敬之翻开随身小册,指腹扫过旧页。“贡书外封用松脂,王印用紫泥。”老人眉间压出纹路。“鱼胶多用在海东诸邦船货单上,不该出现在军中密叶。”拓跋昭听见船货单三字,倏然抬首。“扶余北港。”顾长清看向他。拓跋昭没有急着开口,他咽下口中血沫,嗓音磨得发涩。“金玄弼原本管北港税册,他和东海商人来往多年。”“外城破前一个月,港口封过三日,说是清查贡船。”柳如是手里的银针停在蜡屑上方。“贡船可走辽东驿道,也可走海路。”顾长清垂眼看着银叶。“金玄弼不是从瓦剌营里来的。”沈十六接了话。“他是从东边来。”赵虎啐了一口雪泥。“这叛臣胆子够大,扶余城刚破,他还敢往虎牢跑?”顾长清将银叶收入布袋。拓跋昭霍然起身。“投瓦剌?”顾长清摇头。“投大虞。”众人听得一愣。齐王宇文衡从南段城墙走来,甲叶上挂着泥点,披风边角被火燎出焦痕。“顾长清,你把话说清楚。”他停在数步外,目光落在那布袋上。“扶余叛臣投大虞,朝廷敢收?”顾长清拍掉袖上灰尘,眉眼间仍带病后倦色。“王爷若是金玄弼,城破之后最怕什么?”齐王冷笑。“本王若是金玄弼,先杀拓跋昭,再烧虎牢册。”顾长清颔首。“这是王爷的做法。”齐王目光沉了沉。顾长清继续道:“但金玄弼是文臣,并非藩王,他怕的不是尸体,是账。”齐王沉默片刻。“怕大虞认定他叛国,出兵扶余。”顾长清道:“正是。”“所以他要先进大虞,带着伪证,说扶余自乱,说亲虞王族先求瓦剌,又反咬大虞迟救。”徐敬之笔锋停在半空,墨色落在纸边。“他若入京,朝堂必争。”老人抬眸看向北面烟尘。“救扶余者,会被扣上听信叛臣之言的帽子。”“不救扶余者,又会说扶余已无可救。”沈十六望着城外退去的铁甲。“他要把扶余变成一摊烂账。”拓跋昭几步冲到顾长清跟前,柳如是侧身挡了挡。“那你抓他。”少年嗓子破了音。“你不是会查案吗?你抓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柳如是抬手拦住他肩前半寸。“顾大人刚被烟熏完,你别把他摇散了。”雷豹从角门边奔来,怀里抱着一捆染血箭囊,靴上雪泥未化。“顾大人,瓦剌退了。”他把箭囊扔到地上,箭杆滚出几支。“刚才去东口探蹄印,在雪窝里扒出来的。”“埋得浅,摆明了是怕咱们看不见。”雷豹抬手指向城外偏东那道白线。“就在洛家粮道斜上方,离咱们上一回抢粮的滚沟不远。”顾长清转身。“几匹?”“六匹。”雷豹蹲下,捏起一枚断钉。“轻马,蹄铁不是瓦剌,也不是洛家。”“铁片薄,钉口细,惯跑硬路,不常走草地。”柳如是低头看箭囊,指尖从箭尾处拂过。“箭尾染靛蓝。”顾长清弯腰捡起一支断箭。箭杆上刻着两个细小扶余字。拓跋昭抢先辨认,声线绷紧。“北港。”顾长清把断箭放回箭囊。“金玄弼在附近。”沈十六当即下令。“冷锋,带人封南坡东口。”顾长清抬手拦住他。“别封。”沈十六侧身看他。顾长清咳了两声,柳如是把湿帕送到他口鼻前。他将帕子往下移了半寸。“他敢把银叶塞给瓦剌百户,就是等我们追。”赵虎一拍大腿。“又是饵?”雷豹咧嘴。“赵将军,这回开窍了。”赵虎瞪他。“少贫嘴,饵也分能吃不能吃。”他转向顾长清。“顾大人,这口怎么咬?”顾长清看向拓跋昭。“你认得金玄弼身边的人吗?”拓跋昭喉结滚动。“认得。”“他女儿金素鸢,会记账。”“扶余王库里半数账册都是她誊的。”他停了停,低声说道:“外城破前三天,她托人把一封没署名的信送进王府,说北港仓里多了瓦剌马料。”“我母亲没来得及查,外城就破了。”齐王开口。“一个叛臣之女,能信?”拓跋昭回得又急又狠。“她要是两头下注,何必用没署名的信?”“那封信若被查出,金玄弼第一个杀她。”齐王嗤笑。“递信不等于忠义,也可能是算好了后路。”顾长清点头。“王爷这句倒还算顺耳。”齐王眼皮一抬。“顾大人这张嘴若生在本王封地,早被缝三回。”顾长清轻轻笑了下。“所以我一直感念陛下,既给俸禄,也给护身符。”赵虎没忍住,笑出半声,又转头装咳。齐王冷冷扫过去。“赵虎,你笑什么?”赵虎抹了把鼻尖灰。“末将呛烟。”齐王道:“你呛的是胆子。”顾长清把银叶放进木匣。“金素鸢能不能信,见人再说。”“眼下先让金玄弼以为,我们信了他留下的路。”沈十六问:“怎么做?”顾长清看向拓跋昭。“你要哭。”拓跋昭立在原地,眉骨绷紧。“什么?”“哭给城外看。”顾长清话音清润,却没有半分玩笑。“哭得越真越好。”拓跋昭怒意翻上脸。“我不是戏子。”顾长清抬眼望着他。“你也不是现在能报仇的人。”这句话落下,拓跋昭被扯住衣领一般,半晌开不了口。顾长清继续道:“让城外的人看见扶余少年失控,看见沈十六拦不住,看见虎牢准备派骑兵追南坡东口。”沈十六听明白了。“明追东口,暗守北港货路。”雷豹接上。“我带人钻白石沟,绕到东口背后?”顾长清摇头。“你不能去。”“你的脚法,他们认过。”雷豹怔了怔。顾长清道:“南坡滚沟之后,东口雪地里有反踩痕。”“济民堂那枚残铃旁,也有人故意避开你的落脚点。”他看着雷豹。“他们等的就是你。”雷豹脸上的笑收了些。“那谁去?”洛风扶着墙从伤兵棚里出来,左臂缠着三层布,布上还渗着暗红。他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步子却未乱。“我去。”洛青山远远喝住。“洛风。”洛风语气沉稳。“不是追杀,是露面。”“让他们知道洛家斥候咬住了东口。”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城外雪线上。“父亲,洛家斥候走过辽东硬路。”“薄钉蹄铁,我的人认得。”洛青山大步上前,怒气压在眉间。“你身上还有三处伤。”洛风把一支箭插回箭囊。“还剩最后一箭,母亲让我留着。”“我没用。”洛青山盯了他一息,转头看向沈十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指挥使,借我儿子五人。”沈十六看了洛风一眼。“十人。”洛风低声道:“五人够。”沈十六道:“不是给你壮胆。”他目光扫过洛风身上的血迹。“是防你倒在半路,没人把信带回来。”洛风停了一息。“那就十人。”旁边一个伤兵小声嘀咕。“洛少将都被骂得这么服帖,沈大人真能治人。”程铁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少说两句,省点气缝伤口。”顾长清转向拓跋昭。“哭吧。”拓跋昭站着没有动。顾长清把半枚扶余王印递到他面前。“拿着这个哭。”“哭给金玄弼的人看,也哭给虎牢册上那些扶余人看。”拓跋昭接过王印。指腹触到断口时,少年的肩背慢慢弯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随后,他抱着半枚王印冲到城垛边,对着城外嘶声喊道:“金玄弼,你给我滚出来!”“你敢开扶余的门,不敢见扶余的人吗?”“我拓跋昭在虎牢,你踩着我母亲的血上来!”城头百姓都停下手中活计。一个扶余老逃民捂着脸跪倒,额头抵在冻砖上。“王后娘娘……”另一个中年汉子放下粥碗,跟着喊。“金玄弼,是叛臣。”虎牢城头很快响起一片扶余话。有人喊得不齐,有人哭得断续,寒风把那些破碎乡音卷过垛口,散向城外雪野。徐敬之提笔记录,旁边小吏问:“先生,这也记?”徐敬之没有抬头。“记。”他笔锋落下,墨迹在纸上铺开。“活人的名要记,亡国人的仇,也该有个落处。”齐王站在一旁,许久没有开口。亲信低声问:“王爷,这些扶余人,会不会成祸?”齐王看着城头那些抱水桶,木叉,石灰袋的逃民,袖中手指轻轻敲着剑鞘。“能被顾长清记进册的人,短时成不了祸。”亲信没听明白。齐王道:“他们有粮,有名,有仇,还有人告诉他们该恨谁,该活着等什么。”他眯眼望着风雪尽头。“这样的人,不好乱使,也不好再骗。”城外,瓦剌中军。特木尔把战损木牌一枚枚摔进火盆,火星溅上羊皮靴。“毒烟车折了,矿道折了,铁浮屠折了。”他一脚踢翻木凳。“现在黑鹰部还要查人。”青鸾坐在车辕上,脚踝银铃没有响,裙角被风吹得翻起。“你今日退得不算亏。”“虎牢也伤了。”特木尔转头看她,脸上肌肉绷紧。“你管这叫不亏?”青鸾没有回他。鬼面站在帐口,换了一张瓦剌亲兵的脸,袖口那枚海东鸟铜扣已经摘去。他听着远处虎牢城头的喊声,开口道:“金玄弼的名露了。”特木尔骂道:“那叛臣不是你们牵来的?”“他人呢?”鬼面答得利落。“在去该去的地方。”青鸾转头。“你没让他进虎牢?”鬼面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竹签。竹签上沾着鱼胶,边缘染着靛蓝粉。“虎牢太硬,进不得。”特木尔大步逼近。“你到底在做什么?”鬼面把竹签折成两段。“让顾长清以为金玄弼在南坡东口。”青鸾停住转铃的手。“那他真正走哪?”鬼面抬下巴,指向东南。“洛家粮道。”特木尔怔了片刻,随后笑出声。“他要杀洛青山?”鬼面摇头。“不是杀。”他将折断的竹签丢进火盆。“是送一封请降书。”“扶余叛臣金玄弼,愿携北港水师残部归大虞。”“若洛青山接了,扶余内乱坐实。”“若不接,便是大虞拒降,见死不救。”青鸾盯着他。“你连洛家也算进去?”鬼面转身,帐外风雪钻进衣襟,他的嗓音仍旧淡漠。“不是我算进去,是他们自己在局里。”虎牢关上,洛风带十名斥候从角门出城。拓跋昭仍在城头喊,嗓子已经破了,扶余老民的哭声夹在其间。顾长清听着城外远去的马蹄,手指在木匣边沿轻叩两下。鱼胶。靛蓝。北港。南坡东口太显眼。显得过头。他转过身,叫住正要下墙的洛青山。“洛将军。”洛青山回头。顾长清把木匣塞给柳如是,快步走近,脚下略晃,被柳如是伸手扶住。“你的粮道上,今日谁押后?”洛青山答道:“洛青河,我族弟。”“三百步卒,押伤药和空粮袋。”顾长清语速快了半拍。“让他停。”“不许接任何扶余降书,不许收任何北港印信。”“见到金玄弼,先绑了,再问。”洛青山呼吸一沉。“你不是让洛风去追东口?”顾长清道:“东口是给别人看的。”沈十六已经转身下令。“冷锋,飞鹰,换马。”城下传来急报。“报,洛家粮道方向,有人打白旗。”众人齐齐转向南坡。远处雪地上,一队扶余装束的人马缓步靠近洛家后队。为首之人举着白旗,青袍外罩狐裘,双手捧着完整扶余国书,正朝洛青河弯腰行礼。顾长清一把扶住城垛,指尖沾上焦黑雪泥。“别接。”洛青河的手,已经伸向那卷国书。:()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