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潜到清华园的时候,实验楼门卫老周正蹲在台阶上,拿铁丝捅他那支堵了半个月的菸斗。
听说找刘主任,老周头也没抬,铁丝朝三楼戳了戳。
“东头左手第二间。”
走廊宽敞,水磨石地面拖得鋥亮,能照见人影。
墙上掛著几幅工具机设计图和一张研究中心组织架构表,框在玻璃框里,钉得端端正正。
沈潜走到东头,门关著。他敲了三下。
门拉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蓝布工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左胸口袋上印著研究中心的红色编號。
二十出头,中等个,肩膀宽,站得直。看见沈潜,伸手就握过来。
“沈记者,等你半天了,快进来。”
沈潜愣了一下。
来之前他打听过,这位刘主任刚升了正处,手下管著四个大组、两百多號研究员,无刷电机和数控工具机两样硬成果摆在那儿,上头非常看重。
他琢磨著怎么著也得是个老成持重的派头,没准还戴副眼镜。
结果开门的是这么个人,握手的时候掌心发烫,跟刚从车间回来似的。
“刘主任,您这手……”
刘光奇低头一看,乐了。手心蹭了一小片机油印子。
“对不住,刚才去车间看样机跑稳定性测试,翻记录的时候碰到了,没顾上擦。”他从桌上扯了块布隨便蹭了两下,侧身让开,“来来来,坐。”
办公室挺宽敞。一张大办公桌,上头摊著图纸和几本翻开的参考书。
桌角叠著厚厚一摞课题组周报,最上头那份用红笔批了好几行。
墙上钉著一张大图,从天花板拖到桌面,是手绘的技术路线图,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小字,旧墨跡上压新墨跡,四轴联动、晶闸管、光柵尺、精密铸造这些词底下都划了横槓。
靠墙一排铁皮柜子,贴著项目编號的標籤。
窗户朝南,正对著楼下一棵银杏树,阳光从叶缝里筛进来。
沈潜坐下来,掏出笔记本。他擬了三页提纲,可坐下来的这一刻,心里有点没底。
对面这人跟他是同龄人,说不定还小一两岁。可人家已经搞出了燃煤炉改良、刷直流电动机、数控原型机……他暗暗把这串名字过了一遍,吸了口气。
“刘光奇同志,从一九六〇年到现在,您先后完成了燃煤炉改良、农用抽水机、净水装置、蜂窝煤改良、农用小工具套装,还有无刷直流电动机和数控原型机。很多人管您叫技术天才,还说您一个人撑起了好几个关键领域。您自己怎么看?”
刘光奇听完,先摆了摆手。那个动作乾脆得很,然后他笑了,笑得挺大,露出一排白牙。
“这话不对,我不同意。”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每项成果,没有一项是我一个人能扛下来的。”
他扳起手指头开始数,语速快,手势也利索。
“炉具改良,学校给场地,食堂胡师傅蹲炉子前头帮著一块儿试,那师傅五十多了,烟燻得眼泪直淌也不走。抽水机,张志刚同志帮我校內校外跑材料,海淀公社的社员们在地头一起摇著试,有个大爷手冻裂了口子还攥著摇杆不撒。”
他接著往下掰手指。
“无刷电机就更別提了。林子川管磁路,冯晓光搞检测线圈,张志刚统筹材料,陈国安师傅车铣刨磨全从他手里过,后来两百多號人一起往上堆,没日没夜地干了几个月。”他把手一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我只是提了思路。具体上手干活的,是大伙。这些活计一个人包?谁也包不了。”
沈潜飞快记了几行,抬起头。
“可您確实比別人想得远,也想得系统。一九六一年初,您同时提了四个攻关方向——抽水机、净水装置、蜂窝煤改良、农用小工具。这四样在当时全是农村和生產一线最急缺的。这种看得远的能力,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