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监夏侯不夜城四层,如今只剩一人。
殿中少监夏侯端,年二十九,大炎京华四品闲散京官。
他无科举出身,无治政之才,无军功傍身。
今日这身四品官袍,全系正妻沈清晏耗尽家中仅剩的皇族远亲情面,破格为他讨来的恩荫虚职。
也正因这来路不正的官身,他在朝堂始终受人轻贱,被视作攀附妻族、全无风骨的软饭之臣。
世人只见他温润谦和、风度翩翩,待人永远如沐春风,却少有人知他昔日风月盛名。
少年时的夏侯端极懂女子心绪,深谙温存取悦之术,曾令京华无数才女贵女、勾栏名妓倾心相付,更有顶级花魁自掏金银,只求伴他左右。
其后他迎娶四房妻妾,四人各有能耐:正妻倚残余皇族余势为他谋得官身,如今权势早已枯竭,只能凭强势刻薄、欺压内眷掩饰心虚;二房得到朝廷特许代为经营茶盐产业,精于商事,为他撑起满门奢华财用;三房世代扎根江湖市井,黑白通熟,为他抹平俗世风波;四房出身百年匠艺世家,心思缜密,善察细微破绽,为他稳宅安身。
四女强强相辅,成全了他的高官厚禄,也彻底禁锢了他。
她们斩断他所有风月旧识,禁他涉足欢场,压他言语锋芒,困他于宅院规矩之中。
外有朝堂群臣暗地鄙夷,内有四房妻妾层层管束。
数年禁锢,昔日风流尽数敛去,只余下一副温雅皮囊,裹着满腹压抑、不甘与积怨。
当宰相文斐然决意启用他这枚“风月暗棋”,令他潜入贵妃苏玲珑名下的不夜城刺探情报时,作为这场试探中最隐秘的“暗棋”,而久被压制的夏侯端,终于等到了这个能重展所长、挣脱桎梏的机会。
当然,在宰相文斐然的心里,区区不夜城,大概率是一触即溃,推夏侯端这步暗棋也只是以防外一。
但事实上不夜城四楼雕花大厅早已没了先前的热闹光景,方才此起彼伏的谈笑声、笔墨碰撞的轻响尽数消散,满地散落着未收走的宣纸与茶盏,偌大空间里,只剩夏侯端孤身立在紫檀长案旁。
先前与他结伴而来的欧阳淳、燕明玉、狄明三人,方才接连在花魁设下的比试里败下阵来,被侍从分别引去青龙、朱雀、白虎三间暖阁。
光是看三人离场时面色紧绷、满心挫败的模样,便足以印证外界传闻——这座州桥第一销金窟不夜城的四位花魁,个个心思玲珑、底蕴深厚,寻常文官根本难以与之抗衡。
换作旁人,落败只会觉得颜面尽失,可夏侯端心底没有半分焦灼,反倒悄悄松了口气,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旁人惧怕输阵独处,于他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良机。
那些被家中四位夫人勒令封存、压抑了数年的取悦女子的手段,唯有关在独立暖阁、与花魁一对一相处时,才能毫无顾忌地施展。
他主动开口,称自己平日略通笔墨,愿以书法为题与玄武暖阁的林悦瑶一较高下。
落笔之时,他如常发挥,运笔松散无力,有章法却无灵气,一番比试下来,不出意料地落了下风,干脆利落地拱手认输。
候在一旁的侍女立刻上前躬身引路,请他移步玄武暖阁。
夏侯端抬手轻轻抚平身上绯色四品官袍的褶皱,脊背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挺拔模样,脚步松弛舒缓,慢悠悠跟着侍从向内走去。
一缕若有若无的浅笑长久挂在唇角,温润皮囊之下,藏着旁人难以看穿的盘算与蛰伏多年的野心。
玄武暖阁沉香凝雾,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尘气,静谧得只剩琴弦轻振的余响。
一入此间,只剩满室清雅沉香缓缓流淌。
暖阁陈设极尽精巧奢华,雕花木窗镂着流云暗纹,落地纱帘轻垂,挡去外界浮华喧嚣。
中央紫檀琴案旁,一身素白罗裙的江镜心端坐抚琴,十指纤柔如玉,轻落琴弦。
泠泠琴音潺潺溢出,曲调婉转空灵,细腻缱绻,不含半分艳俗烟火气。
夏侯端缓步走入,绯色四品官袍曳地,身姿温雅挺拔。他耳力通透,不过三两个乐句,便精准辨出曲牌,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
“林姑娘好雅韵。此曲乃是《玲珑》,音细如丝,澄澈通透。”
他声音天生磁润温柔,字字熨帖人心,没有半分官场官员的傲慢生硬,语气满是真诚的欣赏。
“曲如其人,姑娘当真兰心蕙质,心怀七窍玲珑,方能弹出这般不染尘俗的琴音。”
他刻意放软声线,磁性嗓音熨帖入耳,是他演练多年、最能俘获女子心绪的姿态,温柔、谦逊、懂得欣赏,全无半分京官的傲慢矜贵。
闻声,抚琴的指尖微顿。
林悦瑶抬眸,一双秋水明眸静静望向眼前的男人,眼底波澜不惊,只浅浅莞尔,笑意清淡疏离,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谄媚,不少一分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