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给你倒了葡萄酒。
暗红色的液体从瓶口倾泻而出,在杯中打了几个旋,停在杯肚三分之二的位置。他端起酒杯递到你手边,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你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酒是涩的,带着葡萄的酸和橡木桶的苦。你不喜欢这个味道,你还是喝下去了。一杯接一杯,童磨在边上不紧不慢地添,每次都在杯子空了一半的时候倒满。
你不喜欢杀人,一点也不喜欢。
那些鬼在你刀下化为灰烬的时候,那些下弦在月之呼吸中碎裂的时候,他们的惨叫声你不想听,但还是听见了。你想和无惨一起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阳下,过普通夫妻的生活。这种念头在你脑海里盘桓了很多年,从平安京时代就开始了。
你饮下酒,皱了下眉头。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热辣辣的,烧得你胃里翻腾。你放下杯子,和无惨他们继续说。
“今天的柱合会议还发生了一件事情。”你的声音有点涩,被酒烧的。“水柱他救下了一个男孩还有他的妹妹。那个男孩的妹妹也是鬼,但是不怕太阳。”你说到这句的时候抬起眼睛看着无惨。“这对产屋敷来说是很重要的情报。”
无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已经有你了。”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万年不化的冰山。“你饮下我的血,虽然没有觉醒血鬼术,但是身体素质明显提高了。也不怕太阳,也长生不老。”他梅红色的眼睛看着你,瞳孔里映着你被酒气熏红的脸。
“无惨,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又喝了一口葡萄酒,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深红色的薄膜。你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觉得产屋敷可能把这个不怕太阳的女孩当做诱饵,故意引你现身。”
“所以,我到时候就将计就计,对不对?”他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笑着反问你。
你笑着点头。笑容在你被酒气熏红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在暮色中盛开的花。你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打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你今天在柱合会议上听到的所有情报。
你指着纸上那些名字。
“还有哪些柱,最好让他们分开行动。哪些鎹鸦是用来传消息的,如果他们要用鎹鸦传递消息,记得提前击杀鎹鸦。我会用脑内通讯随时给你们播情报。”你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划过那些被你用不同颜色标注的名字。你是月柱,你有资格参加柱合会议。那些柱在你面前讨论战术部署的时候不会避讳你,他们以为你是和他们站在同一边的。
童磨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彩色的眼睛差点冒出少女的粉色泡泡。
童磨拿手绢给你拭去嘴角的红酒渍。纯白的手绢在你嘴角轻轻按了按,沾上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夫人慢点说,真是辛苦你了。”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春天傍晚的风。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都望向你。
他的目光从你脸上的红晕移到你嘴角那小块被擦掉又渗出来的酒渍上。你在他的注视下继续说着那些布局,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一点点没有被酒影响的痕迹。你兼具聪慧和果断,你不是残暴的人,恰恰相反,你颇为和善,有很强的共情能力,你会在战场上把队友护在身后,会在深夜里想起那些死去的鬼而失眠。你只有在被威胁的时候才会毫不犹豫地向敌人举起屠刀。
黑死牟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想起你在继国家廊下弹琴的样子,那个样子和现在这个你同时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不矛盾。你的温柔是真的,你的狠厉也是真的。
你又喝了一大口酒,杯子见底了。童磨伸手要给你添酒,你用手掌盖住杯口。“产屋敷宅邸没有那么容易靠近。那里的紫藤花太多太浓了,普通鬼根本无法靠近。”你把杯子推到一边,用手撑着额头。酒意上来了,你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东西开始出现重影。
“可以派人类在那边制造一个意外的山火。”你说。“紫藤花怕火,山火一烧那些花了就不会开了,鬼就可以靠近产屋敷宅邸。人类去做不会引起鬼杀队的怀疑,只会以为是天灾。”
“明白了。”无惨的声音平稳。他没想到自己的妻子既要当间谍又要当他的军师。你从平安京那个给他灌药的女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成长,从妻子到军师。
醉酒的红晕已经爬上了你的脸。从颧骨开始蔓延到鼻梁,从鼻梁蔓延到耳根。你的眼睛变得迷蒙,瞳孔里像蒙了一层水雾。你说的话开始断断续续了。神智开始模糊了。
“鬼杀队的情报系统也极为恐怖庞大。”你的嘴唇在发抖,咬不准字音,说出来的字像含在嘴里的糖。“千万不要让他们识破上弦。如果上弦真遇到鬼杀队的人,那么……”你的舌头打结了,你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找回那个词。
“一个活口都不要留。”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酒意让你的防备松懈了,让那个藏在温柔外壳下面的你露了出来。“否则他们会把上弦祖宗十八代的信息都给翻出来的。”你说完这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你就彻底醉了。
你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下去,靠在扶手上。你看着无惨的脸,他的脸在你眼前晃啊晃的。你伸出手去抓,抓了个空,他的手也被你拽住了。你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撒娇的腔调,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像小孩子向大人要糖吃。
“无惨,惨惨子。今晚抱着我睡觉。”
童磨看着无惨的脸色,你叫无惨那个昵称,那个让鬼王颜面扫地的昵称。童磨笑嘻嘻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眼睛里全是看好戏的光。他知道爱面子的无惨会发火,他等着看无惨发火的样子。他还从来没在无限城里见过有人敢当着上弦的面叫无惨“惨惨子”。
“夫人,不是你自己说的喝酒误事吗,今天怎么把自己喝醉了。”童磨的手指在你袖口上轻轻弹了一下,带着几分促狭。
黑死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开口了。“是你灌的酒,童磨。”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童磨的笑容僵了一瞬。黑死牟把目光移开看着你。你靠在沙发扶手上,脸颊绯红,眼神迷蒙,嘴角还挂着一丝醉意朦胧的笑。
无惨没有发火。他安静地听了,伸出手把你从沙发上拉起来,动作很轻,怕弄疼你。一只手臂环过你的腰,另一只手臂托着你的腿弯,把你整个人抱起来。你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好。”他只说了这个字。
无惨抱着你走向无限城深处的房间。他的步伐很稳,你在他怀里感觉不到颠簸。经过黑死牟和童磨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没事汇报的话,就散了吧。今晚到此为止。”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黑死牟跪坐了片刻,站起来拿起虚哭神去,朝童磨微微欠身,也走了。童磨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大厅里,一个人对着桌上那只空了的酒杯。他拿起来转了转,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你喝过的杯子,杯沿还残留着你的唇印和酒渍。他看着那个唇印看了片刻。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吹灭了桌上的烛台。大厅陷入黑暗。
黑死牟走在无限城的走廊里,他想起你醉酒的样子,那个姿势像一朵被风吹弯了腰的花。他想着那些柱合会议的情报,想着那些被你在纸上划掉的名字。他在想,他的老师从不会毫无防备地靠在任何人身上,除非那个人是她完全信任的。。
远处无惨的房间亮着灯。
他抱着你穿过最后一道门,走进他的寝室。他把你放在床上,给你盖好被子。你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死活不撒手。他在你身边躺下来,你立刻缠上来,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你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他把耳朵凑近你的嘴唇,听见你说“惨惨子你真好”。他没有回话,只是把你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房间里只剩下你们两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