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春寒又起。
天空阴沉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冷雨。
雨丝细密,冰凉,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刚刚冒出来的、嫩绿的新叶,被这突如其来的冷雨扑打,簌簌地作响,在风雨中无助地摇曳。
林清韵独自坐在窗下。
她把那面模糊的铜镜,从桌角挪到面前。
镜子里映出的人,面色很白,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疲惫的苍白。
眼下有着浅淡的、青黑色的阴影,是连日来失眠、忧思与泪水留下的印记。
发髻松了半边,几缕乌黑的碎发挣脱了发簪的束缚,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侧。
可是……
她的嘴唇,却是红的。
不是擦了胭脂的那种艳丽的、刻意的红。
而是被体温、被情绪、被泪水反复冲刷、熨烫过后,自然泛起的、一种健康的、鲜活的绯红。
像雪地里悄然绽开的、两瓣娇嫩的梅花。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柔软的唇瓣。
忽然,想起马车里,苏瑾为她别发时,指尖擦过耳廓的,那微凉而克制的触感。
想起她沉默的答案,和那个最终落在后背的、虚虚搭着、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手掌。
她对着镜中自己的唇角,轻轻地按了一下。
又想起……苏瑾最后,那只握住她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的手。
那只手,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道。
拉她靠近时,稳稳当当,不容拒绝。
松开时,却慢得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撒手。
推的是她。
拉的,还是她。
苏瑾在“恨”她吗?
或许。
但林清韵忽然有些明白了。
苏瑾“恨”的,或许并不完全是此刻这个,站在她面前的、茫然、脆弱、试图自己站稳的“林清韵”。
她“恨”的,是那个作为“林家女儿”身份的、骄纵懵懂、不谙世事、间接或直接参与了对苏家伤害的旧影。
是那个被权势和溺爱泡大的、模糊了是非界限的过去。
而今天,在城门口,在马车里,苏瑾看见的、触碰的、没有推开的……
是褪去了那层家族与过往的坚硬外壳后,露出的、内里那个同样会痛、会哭、会茫然、会害怕,却也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做点什么的……
“林清韵”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