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车在万世极乐教的山门前停下时,暮色正从山谷的缝隙里漫上来。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紫色,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你提着那串咸鱼干跳下车。
万世极乐教的山门在暮色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朱红色的漆在最后一线天光中显得格外浓重,门楣上的金箔已经暗淡了,不再像白天那样晃眼。
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
庭院里的莲花池还是老样子,水面上浮着几盏莲花灯,烛火在暮色中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水波中轻轻摇曳。廊下的灯笼也亮了,一串串垂下来,像熟透的果实。你走过碎石路,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童磨不在门口等你,不在凉亭里,也不在回廊上。万世极乐教安静得有些异常,那些平时扫地、种花、焚香的信徒一个都不见。整个教内空空荡荡,只有莲花池里的水声和你自己的脚步声。
你知道这是童磨的安排,今晚没有旁人。
你沿着回廊走到那间最大的会客室。
纸门开着,里面的灯火通明。你站在门口,看见无惨坐在上座,穿着一件银色佩斯蒂花纹的西装,衣料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银光。他的长卷发披散着,比上次见你时长了一些,搭在肩上。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像一尊被放置在壁龛中的雕像。他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空杯子上,他知道你来了。
黑死牟坐在无惨的左手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和服,黑色的袴,长发用白色的发带束在脑后。他的刀靠在身侧,手搭在膝头,六只眼睛都半阖着。他也没有看你。
童磨坐在无惨的右手边,穿着一件浅金色的暗红色和服。他正看着门口,那双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亮得像两盏灯。
他们面前都放着空杯子和空碟子。鬼不能吃人类的食物,这是为谁准备的,你清楚。
矮几上摆满了菜肴——刺身、寿司、天妇罗,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面条上铺着叉烧肉和半个溏心蛋,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几只剥好的虾,虾仁蜷成好看的弧度。最边上还有一小碟咸鱼干,是你师傅晒的那种,被切成小段摆在白瓷碟里,旁边点缀着几片紫苏叶。
童磨从矮几后面站起来,迎着你的方向走两步,姿势夸张地张开双臂。“夫人——欢迎回家。”他的声音甜滋滋的,像裹了一层蜜。
你侧身从他手臂下钻过去,走到矮几前坐下来。你坐在无惨对面。童磨跟过来在你旁边坐下,笑嘻嘻的,一点没有被冷落的自觉。黑死牟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
无惨终于抬起头看着你。他的目光从你的脸移到你的肩膀,移到你的手臂,移到你的手指。他看着你肩膀上的绷带在衣领下隐约露出一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动了动,说出话来。
“回来了。”他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你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在他梅红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像暗流。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拿起酒壶给你倒了一杯酒。清酒从壶口倾泻而出,在杯中打着旋。
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温热的,酒香在舌尖上化开。你放下杯子看着他。你们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半臂的距离。
“夫人这几个月辛苦了。”童磨凑近你,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你爱吃的金平糖,粉的绿的黄的,小小的像碎掉的水晶。他捏起一颗绿色的递到你嘴边,他的手指修长白腻,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你张嘴吃了。糖果在齿间碎裂,甜味弥漫开来。
“瘦了。”黑死牟忽然开口。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从那几百年不曾改变的声带里传出来,像风吹过深谷。他的六只眼睛都睁开了,看着你手臂上新添的伤。你卷起袖子露出那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细长疤痕。新生的皮肤是粉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你说是在藤袭山留下的。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童磨又开始往你碟子里夹菜。他夹了一块三文鱼刺身,蘸好酱油和芥末,放进你碟子里。又夹了一块玉子烧,又夹了一块金枪鱼腹。他用公筷把虾夹到你碗里,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太瘦了”。
无惨看着童磨给你夹菜,将酒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童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再夹了。